第二日早上,阿幸早课回来,天上落起小雨。
她推开窗户,雨珠子跌在青石板上,惊起碎琼乱玉。梨花瓣颤巍巍承着雨,雨凝露从瓣尖滚落时,恰似玉盘上滑落的鲛珠,雕花木窗棂上附着的水雾,也染了三分梨蕊的冷香。
她执笔写字的时候,宋海晏推门,从门缝中探出半个头,道:“阿幸,今天下雨了。”
阿幸抬头:“是啊,下雨了。”
宋海晏道:“看来我今天不能去外面晒太阳,你能借我一本书看吗?”
阿幸想起昨日下午她抄经时,他本来是在看书的,道:“你不是带了书吗?”
“那些兵书都是我看熟了的,没什么好看的。”宋海晏倚着门框,门外雨声入耳,“落雨梨花,正适合参禅。我母亲信佛,从前总说我杀性重,容易折福,该多读些经书修身养性,增长些智慧,如今倒是机会。”
阿幸将已经抄就的经文顺手给了他一本,继续奋笔疾书。
宋海晏拿了书,并不回自己的房间,而是侧坐在门槛上。他没有翻开佛经,斜对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
“阿幸,你为什么每日都要抄经?”
“这是功课。”
“阿幸,你每天抄经,不觉得辛苦吗?”
“辛苦。”
“阿幸,你们药师庵的比丘尼都要每日抄经吗?”
“不是,只有我要这么做。”
“那为何别人都不用抄经,唯独你要抄经?”宋海晏支颐看她:“我总觉得你不像比丘尼,对了,为何药师庵的其他比丘尼都没有头发,只有你带发修行?”
这两问实属戳在阿幸的痛处,她抬眸,声音带了些怒意:“你不是要看书吗?不看就还给我……”
宋海晏连忙将经书翻开,但仍不安分,只胡乱翻了几页,又指着书上一处问道:“阿幸,过去之心不可得,现在之心不可得,未来之心不可得,何解?”
阿幸顺口答道:“过去已是过去,所以过去之心不可得。现在之心只在刹那,起念之间已成过去,所以现在心也不可得。未来之心尚不存在,自然也不可得。”
宋海晏摇头道:“这道理不通。”
阿幸道:“如何不通?”
宋海晏一笑:“我昨日在梨花树下坐读兵书,忽然动心起念。我今日在雨檐下读佛经,起得还是同样的心念。”
窗外雨声骤歇。
他顿了一下,“现在雨停了,现在之我,较之方才,已是未来。可我心依旧,一如昨日。可见佛言未必全有道理,只要我心匪石,不可移也,便不分什么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
他这般歪解佛经,阿幸也不生气,只问道:“所以你动何心?起何念?”
“这却说不得。” 宋海晏看着她,眉眼彻底舒展开来,少年的束发从鬓角垂下,自有一股风流:“一定要说的话,我想就这样坐在这门槛上,和你说话……”
“你如果嫌我烦,那只坐着,不说话也可以。”
他果真不再说话,于是小院忽地静了下来。
在这静谧之间,阿幸听到屋檐上的雨顺着瓦檐,一点一点地滴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阿幸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出现,又飞快消逝。
她忽想起初见时,少年右颊上惊鸿一现的梨涡;想起那个破碎的陶罐,以及那日午后,少年唇边那一声春鸟啼鸣;想起他叫她阿幸时脸上的笑容。
她想起昨日静仪师太说宋海晏的腿再过半个月就会痊愈了。药师庵从没有已经痊愈的病人继续长留的道理,更何况,宋海晏是个男子。也就是说,最多半个月,宋海晏就会离开了。
檐下,那双燕子已经筑好新巢,正在檐下避雨。她想起与宋海晏初遇那日,庭中梨花一朵未开,而这场春雨之后,梨花大抵会彻底谢去。
她心中突然生出冲动,她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尽管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注定留不住的。
譬如朝露。
譬如落花。
譬如屋檐下落下的雨,就算她伸手掬水,最后都会听到砸在石板上的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