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灯笼刚刚点起来,暖黄的光在夜色里晕开。阿倩迎上来,递来一封信,“那英圭黎的使臣今日来府上寻您,说是要同您告别,他要启程回国了。久等不见您回来,他便留下这封信告辞了。”
罗伯特纳什将赵寻英自引为知己,也不管赵寻英对他如何冷淡,总是不请自来,热络说着近日见闻,因而赵寻英对他临行前的告别也不奇怪。
“哦?这就要走?”赵寻英接过信,看着上面歪七扭八的字,摇头道,“在大夏待了这么些年,也是要回家的。”她随意问道,“他在府上等了多久?”
“大清早就来了,晌午走的。”
赵寻英点了点头,不急着打开信,直到她去到书房,将今日同赵进的对话反复琢磨后,才分出心思来拆开了信。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虽措辞还是雾里看花,可也不过几句辞行的客套话,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赵寻英读着总有些怪异,翻来覆去读了几遍,目光落在纸上出现次数格外多的“珍重”“保重”这些字眼上,神色骤然绷紧。她猛地放下信,沉声道:“你派人去他的住处,看看他还在不在。若还在,让他明日过府一叙;若不在,便拿着令牌去城门问问他何时出京的!”
阿倩不知赵寻英何必对一藩夷人如此上心,可还是让人立马出府。
赵寻英刚刚卸下钗环,换上一件常服,就见阿倩快步走了回来,脸色有些不对,“咱们的人刚去打听过了,那藩夷人已然出京去了。”
“何时出城门的?”
阿倩皱眉,“说来也奇怪,那人早上来时还说刚得了信,从咱们府上走了不过半个时辰便带着人出京了。走得十分仓促,好些东西都没带全,倒像是犯了什么事儿一般。”她好奇道,“您怎么知道他会急着出京?”
赵寻英梳头的手一顿,她放下梳子,将罗伯特纳什的信在心中过了一遍,忽然起身吩咐道:“备马车,我要进宫。”
远处隐约传来宵禁前的更鼓声,沉沉地敲在寂静的街道上。
“您不是刚从宫里回来?”阿倩愣了一下。
赵寻英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框,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站在门口,冷静了片刻,转而吩咐道:“让阿承过来,咱们去夏府。”
阿倩看了眼完全黑了的天色,为难地小声道:“这么晚了,再过一会儿就要宵禁了……”
赵寻英摇摇头,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就现在。”
她心中生出一个不好的念头,像一根细针扎进心里,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只因是猜测,无从查证,可要是真的……怕是情形似是比他们预想的更为糟糕。
果不其然,该来的还是躲不过。
广东府衙一直等不到朝廷的回信,又不敢独断,只得拖着。可那些个力工的家人迟迟得不到个说法,急得不知如何。有人给他们出了个主意,让他们将尸身摆在府衙前,好逼着府衙断案。
于是家人便将那些尸身用草席裹着,一具一具地排在府衙门口的石阶下,夏日里腐臭的气息混着香烛的烟气,弥漫了半条街。
此番做法,引来更多百姓的注目。众人看着披麻戴孝跪在府衙前哭喊着求公道的人,妇人怀里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悲痛欲绝道:“家中老父患病,孩子年幼,只凭着他一个讨生活的,如今人被那些藩夷人打死了,官府又不给个说法,可让我们这一家的孤儿寡母如何活啊!”
百姓心中那点对藩夷人的愤怒瞬间被激起了。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骂出了声。
不少看不下去的百姓自发聚集在港口前,将那些藩夷人的货物全都拦在港口不让进出。有人搬来石块垒在码头入口,更有愤慨之人带头拿着斧头棍棒,上前去砍了一艘英圭黎的货船。斧头砍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木屑飞溅,船身很快被劈出几道深深的口子。
这次比枪声更激烈的,是藩夷人的火炮声。炮声一响,震得整条街的瓦砾都哗哗地往下掉。哪怕他们狡辩说是震慑,并无伤人之意,可炮弹没有长眼,弹片横飞,不知死伤多少人。
广东府衙的人见状,再也压不住满腔的怒火,将动手的藩夷商人全都下狱,枷锁套在脖子上,一串一串地押走了。
没两日,英圭黎的宣战书便到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猛烈的火炮。那炮声从海面上滚滚而来,像天边滚动的闷雷,一下比一下近,一下比一下重,震得整个港口的水面都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