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时鸦雀无声。赵进敛了笑意,目光与赵寻英对视片刻,终于别开了眼,端起那盏还有些烫的茶,轻轻吹了吹茶盏中慢慢舒展的叶片,状似认真地低下头去品茶。
最后还是齐泾站了出来打破了僵局,他清了清嗓子,拱手道:“长公主所言,虽是切中要害,但户部亦有户部的难处。自三十年前彻查账目后,钱粮总数便再无仔细核算过。臣以为,不如着户部将近年收支账目整理呈上,另由内阁与都察院会同核查。若无丰裕,仗要不要打,要如何打,这些都要再行商议;若钱粮充裕,今日之争不就迎刃而解了?哪还要咱们自己人争得面红耳赤。”他说完,抬头看了一眼赵进,低头时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赵寻英。
赵进这才放下茶盏,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问道:“诸位觉得如何?”
赵寻英朗声道:“要查便彻底查个明白,也省得户部的人说我偏袒兵部。依我看,就连每年拨去军中的粮草辎重,也一并查个干净吧。”
赵进思索片刻,缓缓点头:“也好。”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殿中众人,“那就六部和内阁抽调人手,互为监督,尽快查清这笔糊涂账!”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退。
赵寻英转身往外走,脚步匆匆,面上还带着几分不快。出了宫门,赵寻英刚要登车,齐泾从后面几步追了上来。
他朝赵寻英俯身行礼,压低声音道:“长公主今日为何锋芒毕露,我瞧着您似乎是故意同户部作对?”
赵寻英淡淡道:“只是听不惯他说的话罢了。”
齐泾叹了口气,眉头微蹙,声音压得更低:“长公主昨日叫人递信给我,让我今日在议事殿中说出那番说辞。可为何您不自己向陛下提?我今日瞧着,陛下对您似乎也有些不同了。”
赵寻英却眯了眯眼,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我只递信与你,让你今日在殿上向陛下提议清查军饷,可没说要查户部所有的账。”
齐泾一愣,随即微微躬身:“刮骨疗毒,何不彻底一些?”
“寻常人刮骨疗毒尚能受得,怕就怕病人已然奄奄一息,此刻强行替他疗伤,中途会一命呜呼的。”赵寻英转头看向齐泾,目光沉沉,“能不能药到病除,全看你这位内阁大学士如今有多大的能力了。”
齐泾垂首,没有再言。
户部的人拂袖而去之后,果然没有善罢甘休。翌日,便有言官上书,弹劾赵寻英“干预朝政、凌辱大臣”,措辞犀利,字字诛心。
赵进看完奏章,只摇了摇头,将奏章搁在一旁,既不说处置,也不说不处置,就这么悬着。
赵寻英听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对着舆图出神。阿倩在一旁磨墨,愤愤道:“那些人也太不要脸了!明明是他们自己理亏,反而倒打一耙!”
赵寻英笑了笑,端起茶抿了一口,“言官嘛,本来就是靠这个吃饭的。他们能忍到如今才弹劾我,我才觉得奇怪呢。”
阿倩不解:“殿下就不怕?”
“怕什么!”赵寻英放下茶盏,看向窗外的暮色,“他们越是弹劾,我反而能在朝堂上站的更稳。”
户部的账目陆陆续续送到了内阁。堆积如山的卷宗册目搬进值房,几乎堆满了整个房间,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几个书吏面面相觑,不知从何下手。偏户部的人还抱手而立,闲闲道:“这是户部十年来的账册,若你们还想查阅更早的,尽管来要。”
陈靖远前来监察,闻言更是啐了一声,将手里的卷宗重重往桌上一拍,声音里满是火气:“陛下要查账,你朝我们内阁发火又有何用!”
齐泾主动请缨,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属官,日夜翻阅核算。整个值房里几十把算盘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底下的人抬头看见齐泾还埋头于案牍,也不敢懈怠,只得打起精神继续。没有人知道要多久才能理清这笔烂账,但谁也不敢停下手中的活计。
赵寻英虽嘴上同齐泾说与己无关,但每日都会去内阁走上一遭,站在门槛外问上一问他进展,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