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为,日子正循着该有的轨迹,一寸寸地恢复原有的秩序。朝堂上争吵声渐歇,街巷中的烟火气也一日比一日浓,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乱,不过是旧年里一场漫长而疲惫的噩梦,被烈日一照,便散了痕迹。
可辽东传来的一封加急请罪书,像一把淬了火的匕首,将这尚未冷却的宁静割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女真败逃,却依旧想着占领辽东几城,原以为经此大战,大夏无力追击,便猖狂起来。可不曾想宋澜紧咬着他们不放,以至于节节败退。他们见势不妙,于是在撤退之时,凡所经之地,皆烧杀抢掠,寸草不留。尤其是迁安等城,宋澜率军击溃留守的敌军,破城而入时,看到的不是百姓夹道相迎的景象,而是一座死城。
城中早已投降了的百姓和官员,无论老幼,尽数被屠,尸横街巷,拖拽的血痕在街巷路上纵横交错,喷溅的血迹更是到处都有,触目惊心,让人不寒而栗。凡是能带走的财物都被洗劫一空,带不走的,则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浓烟蔽日,焦木的气息弥漫在整座城池上空,呛得人眼睛发酸。
更令人目眦欲裂的是,为向大夏军士示威,敌军将所有尸首堆积于城门不远处,堆成了一座触目惊心的小山。宋澜策马入城时,勒缰停在了那尸堆前。风卷着灰烬从众人面前掠过,带着余烬的暖意,扑在脸上,烫得人心头一颤。
起初身后将士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攥紧了手中的兵器,指节一寸一寸地泛了白。终于,有人拔刀砍在城砖上,火星四溅,嘶哑着嗓子低吼道:“将军,杀光他们!一个都不能放回去!”这一声吼像火星溅进了干柴堆,整支队伍都开始躁动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宋澜,只等他一声令下。
宋澜也是满眼通红,他下马,看着眼前比人高的尸山,再是克制,此刻也忍不住低吼出来。京中休兵的旨意两日前刚刚送来,算来军中的粮草已然不足以支撑,他们原想攻下迁安便原地休整,等待朝廷之后的旨意。可眼下的宋澜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的尸骨,就下定了决心。他转过身,嘶哑着声音吼道:“追!”风声呜咽,却还是挡不住他的怒吼,“决不能饶过他们!”
将士们得令,狂追千里,誓要让那双手沾满无辜之血的将领血债血偿。一路追击,日夜兼程,即便是体力耗尽,粮草告急,也无人说累。
数日后,宋澜大胜而归。下令屠城的女真将领头颅被他亲手斩下,用粗麻绳绑着悬于迁安城楼之上。头颅低垂着仿佛在向满城冤魂俯首谢罪。只是可惜,这罪孽非一人之命便可偿还。
旌旗猎猎,风声中仿佛隐约传来哭声与叹息。
消息传到赵寻英耳中时,她正在国公府的接风洗尘宴上。
夏漱暮原先在大同刚查出些眉目,却收到了赵寻英的信,让他将此事暂且搁下。于是原本拖拉着不肯离开的他,快速巡查完便启程回京交差。今夜这宴,既是接风,也是家聚,席间杯盏交错,言笑晏晏。
阿芸脚步匆匆地凑过来,俯身在赵寻英耳边低语了几句。赵寻英原本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笑意未变,眼神却沉了下去。她不动声色地离席,走到一旁的廊檐下,听完阿芸的详细禀报。再回到席上时,她的神色已与方才的轻松截然不同。
两位舅母最先察觉,偏了偏身子。何问礼更是握住她的手,皱眉看向她冰凉了的手,关切道:“可是出事了?”
赵寻英本想借口不胜酒力搪塞过去,可目光扫过席间两位舅舅沉稳的面孔,想起这件事迟早也要传到他们耳中,再者,自己刚刚得知,心中也是悲愤交加,无论如何也遮掩不过,不如趁今日一家人都在,将这件事说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将迁安之事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
一时间,席上欢笑全无,只剩成片的寂静。连廊下的风都仿佛停住了。
夏林茂猛地灌了一口酒,将酒盏重重摔在桌上,酒液飞溅,他的声音沉得像闷雷:“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异族竟欺我至此!”他拍案而起,“宋澜做得好!就该将这些畜生不如的杂碎杀个干净!”
夏桐清点了点头,面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杯沿,“是啊!不给他们点厉害瞧瞧,他们真不知天高地厚了!只是苦了我大夏百姓,遭此横祸……”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语气中满是哀痛。
“什么横祸!”夏溪启猛地站起来,少年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这分明是人祸!是朝廷那些尸位素餐的废物造成的人祸!多少武将告老还乡,致使四境空虚,才让他们趁虚而入!”他攥紧了拳头,青筋在手背上隐隐浮现,“今日是他们动手杀了我国百姓,可论其祸根,也在朝廷!父亲当日便不该拦着我,让我和宋澜一起赴前线,我定然要将他们千刀万剐,才不让他们这么便宜的死去!”
“别火上浇油了。”夏漱暮伸手将他按了回去,目光落在他手背那道新添的疤痕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沉稳,“真想要上阵杀敌,还是要先将自己的功夫练扎实了。不然,也只能是去送死。”
“我功夫不差,这次我可是杀了对面十几个!”
夏林茂哼了一声,端起酒壶又给自己斟满:“你要是真有宋澜八分功力,我便向陛下上奏,让你去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