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光未亮，牢中阴冷依旧。

典狱官喝了一夜的酒，迈着醉醺醺的步子晃了进来。靴底踏在湿冷的砖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一旁刚刚坐下的狱卒连忙起身迎了上去，满脸堆笑道：“您老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今日初一，该是睡个懒觉才是。”

典狱官摆了摆手，舌头有些大，“小崽子别废话了，快去拿钥匙，放人！”

“放人？放什么人？”狱卒一愣，挠了挠头，“咱这里的可都是死牢犯，哪来的放人？您老是不是还没醒酒？”

“只管办事就好，哪这么多嘴！”典狱官瞪了他一眼，也不多解释，摇摇晃晃地往里走去，“跟我过来。”

铁锁哗啦作响，沉重的牢门被一扇扇推开。

罗长风被狱卒从杂草堆上叫醒时，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连日来的不见天日与饥寒交迫，已经让他对时辰失去了判断。他眯着眼，看着狱卒端进来的热粥、馒头和几碟小菜，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许久不曾开口。

狱卒将饭菜摆好，又送来一套整洁的棉衣，叠得方方正正，连褶痕都熨得平整。罗长风垂眼看着那身上好料子做的衣袍，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还从未听过死囚临终前还能换上干净衣物的。看来贵人还是记得我这个小人物的。”

典狱长闻言，连忙摆手，脸上堆着和善的笑，“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分明是您得了济。陛下大赦天下，您现在是无罪之身了。”他指了指门外，语气里带着几分殷勤，“大牢外马车已经在等着了，您还是快些换身干净的出去吧。从这牢中出去的，您可是第一人！”

罗长风不明就里，心中转过几个念头，却也没有多问。他接过衣裳，缓缓站起身来，膝盖有些发软，扶着墙站了片刻才稳住了。待狱卒退出去，他慢慢换上衣袍，系好腰带，又将散乱的头发拢了拢，用一根布条草草束在脑后。仓促用了两口热粥，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狱卒将他送到大门口。冬日的晨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罗长风抬手挡了挡，站在石阶上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停在大门口的那辆马车。车帘紧闭，车夫坐在车辕上，见他出来，微微点头，扬了扬手示意。

车夫超马车里招呼了一声，车帘被人从里面掀了起来。一只素白的手探出，随后一个女子跳下马车，快步走到罗长风面前，微微俯身行礼。

罗长风眯着眼打量她，在脑海中搜寻了片刻，才恍然道：“你是……长公主身边的侍女？”他朝马车看去，有些惊讶。

阿倩抬起头，看清了他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面容、深陷的眼窝，以及行动间隐隐的迟缓与僵硬。她心中微微一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温声道：“长公主不便出面，只得让我来接公子出狱。公子想来在狱中受了不少罪，还是先找个地方洗漱整理一番，再议后事吧。”

罗长风没有动，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声音有些飘忽：“长公主是如何将我这个犯了重罪之人从牢中救出来的？”

阿倩看着不远处还站着不走的狱卒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而后转过身来对着罗长风微微摇了摇头，“救了您的不是长公主。陛下大赦天下，您该谢恩的是皇帝。长公主念着您在王府的帮衬，这才让奴婢前来的。”

话是这般说的，可两人都心知肚明。大赦天下，赦的是那些无关紧要的小罪，牵扯到谋反大案的人，哪里轮得到？这背后是谁在周旋，不言而喻。

马车一路朝闹市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罗长风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头张灯结彩的街巷，家家户户门前贴着簇新的春联，孩童们穿着新衣在巷口追逐嬉闹，爆竹的碎屑铺了一地，被风吹得打旋儿。他怔怔地看了许久，眼底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恍如隔世。

“这是……过年了？”他的声音很轻。

“今日正月初一。”

“正月初一了……”罗长风望着马车外的景象，笑得有些凄凉。他父亲去后没多久，母亲也病故了，他将二老葬回了祖坟，那之后便很少回去了……“怪不得我昨日听得那么热闹。”

阿倩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她知晓罗长风没有了父母兄弟。除夕夜里，即便是牢狱，收几个铜钱，也会睁只眼闭只眼通融家里人来送顿热乎饭。想来，是没人给他送的，自然也会不知道过年了。

马车停在了一处酒楼门前。阿倩站在酒楼前，对着罗长风说道：“长公主说了，您孤身一人，家中田产更是被查抄个了干净，不若先在此处暂歇几日。至于将来您要何去何从，大可深思熟虑，考量清楚。”

罗长风抬头看着招牌，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长公主用了什么法子，让我这个本不在大赦之列的罪人全须全尾地从狱中出来？”

阿倩顿了顿，声音没有起伏，寻常道：“您向陛下检举了海商贿赂官员、私造劣钱的罪证，功过相抵，您自然就平安无事了。”

罗长风闻言，微微一怔。便是不说他对此有多少了解，单是他想将这些说出来将功抵罪，也没有门路。他在狱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在那些个人眼中，他最终的结局无非是同王府里的其他幕僚一般身首异处。

可此刻他什么都没有辩驳，只是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长公主为了救我这么个罪人……”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当真是不遗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