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中官吏素来与京官无所交集，因而查起人来格外尽职，用时之快让赵进都瞠目结舌。

短短月余，南直隶大小官员的底细便被摸了个清清楚楚。任凭被查的官员如何托人打探，经手的人都守口如瓶，半个字也不曾透露。

这一日，赵进在殿中挨个翻阅呈上来的卷宗，又看过南京官员们自行上奏的请罪书，越看脸色越沉。他放下手中的奏章，冷笑一声，念道：“说什么‘黄金无足色，白璧有微瑕’，还说什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看他们当真是不知自量。黄金、白璧、圣贤，他们也配与之相提并论？”

他抬眼扫了扫桌上堆成小山的奏章，眉头紧蹙，沉声吩咐道：“将这些都撤下去。之前旨意中如何说的，便按着去办，不必再议。”

“可……”吏部的官员战战兢兢地出列，拱手道，“陛下，若是按着旨意来办，南直隶大半官员怕是都要被革职。如此大规模的官员更替，会不会……致使朝堂不稳？”

“哦？”赵进抬起眼，“你是说，离了这些尸位素餐之人，朝堂便会动荡？”

“臣绝无此意！”那官员吓得连连拱手，“有陛下镇守，江南朝堂定然不会生乱。只是……这么多空缺，一时之间要从何处调遣替补的官吏？”

赵进冷冷道：“朕怎么听闻，民间举子多有抱怨闲赋在家，一身才华无处施展，难道还找不到顶替之人？”

吏部官员被吓得冷汗涔涔，一时间语塞。倒非无人可用，只是用谁不用谁，其中牵扯的派系、人情、利益，千丝万缕，哪里是简单便能择定的……

赵进见他不答，也不再追问，只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待殿中无人，他才拿起案上那本单独陈列的奏章，随手翻开，目光落在了其内容上。

这是赵寻英写下的关于官员交接清点的事项，瘦硬清朗的字迹，一如赵寻英这个人。

赵进自言自语道：“当真是不容小觑！”他垂眼沉思，劣钱横行之事，自己困惑许久不知如何处置，是否……也可以同赵寻英讨论一二？

他思虑许久，还是让人去请赵寻英过来。

谁知没过多久，去请人的内侍却匆匆折返，禀道：“宫里找不见人，听伺候的人说，长公主和宋将军出宫去了。”

内侍这话原是说给苏力听的，却不曾想被赵进听了个清楚。赵进搁下茶盏，沉声问道：“和谁出宫的？”

内侍转过身来，小心翼翼躬身道：“宋澜，宋将军。”

赵进的脸瞬间耷拉下来。

苏力在一旁找补道：“许是觉得南京城新鲜，出宫四处走走。”

赵进没应声，只是吩咐道：“派人去宫门前守着，长公主一回来便引来见朕。”

这一等便是几个时辰。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进循声望过去，只见赵寻英被内侍引进来，她发髻微散，衣襟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她站在殿门口，取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裙摆也沾了泥泞，鞋面上溅了不少泥点。

“外头落雨了？”赵进起身推开窗，才发现雨势已不小，淅淅沥沥落在屋檐，打得劈啪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寻英湿漉漉的模样，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我想着陛下这般急着召见，或是有什么棘手事，路上便急了些许。”赵寻英的声音平稳，面上前却还带着遮掩不住的笑意。

“原是下午便让人去请你过来，不曾想不凑巧，你正好出宫去了。”赵进抬了抬眉梢，刻意道，“只是想不到，下着雨，皇妹还有如此兴致，在外逗留这般久。”他吩咐人端来热茶，走到赵寻英邻座坐了下来。

赵寻英今日出宫自不是为了游玩，而是专程去见了淮南帮的两位当家人。只是此话不便在赵进面前提及，她也只捧着热茶暖手，垂眼等着赵进开口。

殿中一时安静，只听得窗外的雨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

赵进端起茶盏把玩着，许久才抬眼道：“太庙被烧，朕无言以对，该是告罪列祖列宗才是。”

赵寻英寻常道：“此事非是陛下之过，无颜见列祖列宗的也该是赵璨之流。”

赵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道：“重修太庙一事，朕若交于你办，你觉得如何？”

赵寻英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抬眼看向赵进，目光交汇的一瞬，她很快察觉出赵进眼中的试探与不悦，垂下了眼。低头思索片刻，她扯出一个笑来，将茶盏放到一旁，起身恭声道：“我倒是愿为陛下分忧，只是若礼部那帮子老古董晓得了我揽下这个差事，怕是要搅个天翻地覆了。”

“是吗？”室内静了一瞬。赵进凝视着她，烛火映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神情看不分明。他忽然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朕也只是随口一说，真要留皇妹在南京监察太庙重建，我心中也牵挂着你。”

他顿了顿，又换了个话题，语气轻快了几分，“南京向来被称为风流之地，太祖曾赞其人杰地灵，皇妹今日出宫可有收获？”

赵寻英谨慎答道：“却与京中有所不同。”

“哦？”赵进探了探身子，好似十分好奇，“朕自入城后便被公务所困，也还未曾四处走访，皇妹不妨与我细说，今日出宫都见了什么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