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璨眼中的狠厉像淬了毒的刀锋,逼得赵寻英脊背发凉。他听着殿外夏漱暮一声接一声的呼喊,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之间。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他们一个都逃不过!”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赵寻英心头猛地一沉。她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却不能不在乎外面那些人的命。她强压下涌到喉间的惊惧,目光飞快地在殿中扫过,一寸一寸,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北侧供奉牌位的长案,两旁的烛台和长明灯,墙角堆积的锦幡,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供桌下垂着的明黄帷幔上,帷幔下微微鼓起,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她快步上前,一把掀开帷幔。
简直触目惊心!供桌下方,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火药筒,黑色的粉末从竹筒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而那些黑色的痕迹沿着墙角蜿蜒开去,像是无数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无声地爬满了整座大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殿中陈旧的檀香,令人作呕。
赵寻英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猛地转身,只见赵璨正从袖中缓缓抽出一个火折子。他拔开盖子,对着筒口轻轻一吹,一簇火苗“噗”地窜了出来,在昏暗的殿中摇摇晃晃,将他的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只要一点火星……”他低头看着那簇火苗,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玩物,语气轻描淡写得令人心悸,“它就足可炸平这里。”
殿外,脚步声越来越密,甲胄碰撞声、刀枪摩擦声混成一片,隐隐还有人高声指挥。赵璨侧耳听了听,笑意更深了,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再多些……再多些人来送死更好。”
“你!”赵寻英牙关紧咬,攥着帷幔的手指泛白,指尖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万万没想到,赵璨能疯癫到这个地步,他这是要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张嘴,想要高喊让外面的人退远。
“你敢开口。”赵璨的声音不紧不慢,他将手中的火折子往前送了送,火苗离那堆火药只差不到一尺的距离,“我现在便点火,他们一样逃不过。”
殿中的烛火和火折子的光交错辉映,两道光打在赵璨的脸上,将他的笑割裂成几块儿。他的眼睛在暗处一眨不眨地盯着赵寻英,等她要如何抉择。
“你简直是个疯子!”赵寻英看着离火药近在咫尺的火光,想着将他安抚下来,“我不出声,你且离这些远些!”
赵璨终于是在赵寻英脸上看出了一丝慌张,如今穷途末路,他反倒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小姑娘。
烛火映着她的眉眼,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当年的兄长。
他们这一代子嗣单薄,当年赵寻英出生时,赵璋曾多次写信来炫耀。来往的家书中,他每每都要提及这个女儿,今日会笑了,明日会翻身了,后日能叫“父皇”了……这些细碎小事,他都要仔仔细细告知于自己。
赵璨也曾是真的为兄长欢喜,搜罗了许多幼童的玩耍物件送到京中,会在信件中问赵璋自己的小侄女会不会喜欢。
赵璋甚至能从书信的字里行间看出了他的失落,或安慰或打趣地写信给他,说年老迟暮,赵寻英待他亦如亲父。
那时他捧着信,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赵璨收回思绪,随意坐在蒲团上,看着殿外晃动的人影,语气忽然轻松下来,像是在聊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我听说,当初赵璋咽气前,榻前只有你和海明那个老家伙。他是怎么提起过我的?”他盯着赵寻英的眼,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他该是后悔当初没让人杀了我。”
赵寻英偏头看着他,目光复杂:“你恨父皇?仅仅是因为他将皇位传给了赵进吗?”
“这还不够吗?”赵璨反问,声音里满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怨愤。
赵寻英皱眉道:“可父皇提起过,当初他被立为储君时,你比他还要欢喜。”
“是吗?”赵璨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叹息,“太久了……谁还记得那些陈年旧事。”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中却有无限感慨,像一坛被埋藏多年的酒,盖子掀开,往事便如酒香一般再也关不住了。
殿外,夏漱暮的叫阵声一阵高过一阵,火把的光透过窗棂将殿内照得忽明忽暗。赵璨听着那些声音,摇头苦笑。
他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也想为父兄分忧。那时候他骑射功课样样不落,读书论策也常得师父夸赞。可每次他兴冲冲地向赵璋请命,都被兄长摇头否决。反而是夏林茂那个外人,被赵璋青睐有加,甚至称兄道弟,出入同行,时常秉烛夜谈。
他如何能不气馁?
后来他渐渐想明白了,非是他才智输人,是从一开始,赵璋就对他有所戒备。对赵璋而言,他是与自己争皇位的敌人,是要防范的对象;而夏林茂,反而是臣服于他的忠臣,是可以拉拢的臂膀。
于是他开始极力挑拨赵璋和夏林茂的关系,想要砍去兄长的这个臂膀。不曾想夏家竟将自己的女儿嫁入了宫中,反而让两家的关系更加密不可分。
一着棋错,满盘皆输……若当年他能圆滑世故些,现在坐在皇位上的是不是就是他赵璨了?怪只怪他当初不够心狠。
赵寻英也在思量。她在心里飞快地权衡着,是激怒他,还是与他忆旧情?一个不慎,他们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她攥了攥袖中的匕首,定了定神,开口道:“皇叔当真想知道父皇如何想你?”
“你知道?”
赵寻英点点头,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皇叔怪父皇当初没能传位于你,可曾想过,他为何会放着自己的亲弟弟、亲儿子不选,非要传给赵进?”
赵璨没有答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她。
赵寻英惨然一笑,眼中渐渐浮上一层泪光,“皇叔许久未曾进京了吧?自然不知京中如今的朝堂是个什么模样。”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当年,父皇不让你插手朝政,非是不信你,只是怕你卷进去出不来。毕竟……那些人都敢对父皇下手。”
“你说什么?”赵璨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寻英装出一副后怕的模样,眼中含泪地看向赵璨,声音凄楚道:“皇叔,你我才是同盟啊!他们害死了父皇,又想害死我和赵承……父皇,父皇也是被逼无奈才选了赵进的啊!”
赵璨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打量,像是在辨认她话中的真假。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怀疑:“怎么会?有夏家在,谁敢对你们动手?”
赵寻英摇了摇头,声音哽咽道:“夏家……就没有自己的私心吗?”她垂下头,声音更低了几分,“夏家想拥赵承上位,未必不想父皇死。”
“我千方百计想跟着赵进来南京,便是想见皇叔,想同皇叔说这个……只是事关重大,我有没有明确的证据,我不知道要如何同皇叔开口啊!”
殿外,夏漱暮见殿中久久没有动静,心急如焚,高声喊道:“表妹,表妹你还好吗?”
这一声呼唤像一根针刺入赵璨的脑海。他猛地惊醒,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冷笑道:“不对!你与夏家的人是一伙儿的!你方才那些话,是在骗我!”说着他将火折子又往前凑近了几分,火苗几乎要触碰到那堆火药,声音里满是疯狂:“我的好侄女,我差点又被你骗过去了!”
“皇叔今日要是将太庙炸了,可就真的是千古罪人了!”赵寻英不想自己方才一番苦心付诸东流,咬紧牙关,朝他走近了几步,“皇叔,我方才说的句句是真。你若不信,我也没法子。”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放缓,“只是皇叔,即便是输了,也不该就此了断,沦为他人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