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英点了点头，烛火在她眼底跳了跳，“今日听戏时，有人趁乱塞到我手中的。”赵寻英眼底多了几分笑意，“我原想着调查此事还要几日，不曾想这么快就有了消息。”

阿倩将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个遍，不见落款，也不见任何标记，急切道：“可是表少爷亲自送来的？”见赵寻英摇头，她的声音又紧了几分，“那怎么可信？若是那姓罗的故意给您做局，拿一张假纸条来诓您呢？”

赵寻英握住阿倩的手，温声安慰道：“看得出你这几日跟着我担惊受怕不少。可这纸条的真假，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她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您是用这纸条上的消息威胁他了？”阿倩试探着问。

赵寻英哼笑道：“威胁？他才不是受人威胁的性子。我今日若是敢威胁他一句，怕是下一刻刀就架在我脖子上了。”

阿倩听得似懂非懂，却又忍不住笑道：“我怎么听您说话，像是对他十分了解？明明您与他之前素未谋面。”

赵寻英的目光微微垂下，落在烛火跳动的光影里，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许是我和他都是一类人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两个疯子，凑到一处，倒比跟那些‘正常人’打交道容易些。”

“哪有说自己个是疯子的！”阿倩又低头将这纸条上的内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皱眉道，“可这些籍贯生平都是无关紧要的，您又能怎么和他谈？”

赵寻英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这纸上的消息是无关紧要，可倒让我想起了另一桩事。”

阿倩好奇凑到了近前，压低声音问：“什么事？”

赵寻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任由那温热慢慢滑入喉中，而后她放下茶盏，这才缓缓开口：“你可记得我幼时曾有一年很是痴迷水利之事？”

阿倩低头想了想，过了好一会儿才犹豫着道：“是有这么一回事。好像是您当初跟着陛下巡视，瞧见了农田里的水车灌溉，觉得有趣，回来便让人搬来了好多这方面的书，还请了工部的侍郎来授课。那段日子，满屋子都堆着图纸，收拾都收拾不过来。您当时不是还差点在御花园辟出一块地来，说要建个水车吗？”

“是啊。”赵寻英轻轻叹了口气，“那时候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学。父亲见我认真，也不拦着，反而让人找了许多治水的例子来给我看。”

阿倩越发困惑，“可这和罗长风有何干系？”

赵寻英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思绪。片刻后，她才慢慢说道：“关系便在于，当年父亲为了让我更好地理会贯通，曾拿了一封知县呈上来的治水奏章来与我看。那奏章写得极好，引经据典，又不乏实地勘察的细致，我读了好几遍，爱不释手。那人的名字我至今还记得，姓罗，籍贯与罗长风这张纸条上所写的也对上了。”

“您是说那人是罗长风的父亲？”阿倩还是不解，“可即便如此，又有何用？”

“若是就此打住，自然也就无用了。可偏偏还有后续……”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将整个屋子照得惨白，随即便是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赵寻英在那一瞬的光亮里微微眯了眯眼，声音却依旧平稳：“我记得很清楚，没过多久，运河一处决了堤，洪水泛滥，淹了下面的好几个州县。父皇急得日夜难安，朝中却无人可用。我那时候便提起了那个姓罗的知县。”

赵璋听了赵寻英的话，当场拍手称快，说：“朕怎么把此人忘了。”他当即下旨，将那人从偏远小县调到了治河工地，全权负责兴修堤坝一事。

“那时候，怕是朝野上下都以为他要一路青云了。”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过片刻茶已经凉了，赵寻英却浑然不觉。“可没过多久，人就死了。死在任上，死在堤坝上。”她的声音很轻，“上报说是视察堤坝时不慎踩空，溺死了。”

阿倩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地窥着赵寻英的神色，问道：“是他不小心？”

赵寻英抬眼看向阿倩，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中此刻却泛着森森冷意，似笑非笑道：“自然是被人杀人灭口了。”

“为何？”阿倩吞了吞口水。

“挡了别人的财路。”赵寻英冷冷道，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不见一丝光亮的夜色，眼前浮现的是父皇在自己面前的勃然大怒。

“运河修堤，每年拨下去的银子成千上万，层层经手，到了真正干活的人手里，怕是连零头都不剩。偏他去了，一板一眼，查得紧，管得严，那些人的财路就被断了。不光是他，前后父皇派去的几位大臣，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死在了任上。后来实在无人敢去，不得已，只能用了当地的属官。那些人嘛……”她冷笑一声，“自然是与当地豪绅沆瀣一气，堤修了没两年又垮了。”

阿倩听得心惊肉跳，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声音发涩道：“所以罗长风……他投靠宁王，是为了查清他父亲的死因？”

赵寻英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叹道：“也许吧。又或者，不只是查清死因，还有更多的事。”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纸条上，拿起放在了烛火上，看着上面的字迹慢慢消失。“不过无论如何，这件事就是我们之间的纽带。他和我都心知肚明，这便能让我们合作。”

阿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那您觉得，他可信吗？”

赵寻英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雨水顺着窗棂流下来，溅在窗台上，湿了一片。她闭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良久才缓缓开口：“可不可信，不在我，在他；信不信他，不在他，在我。我信他，他便可信；我不信他，他便不可信。”她伸手去接外面的雨水，轻轻道，“而我现在，想要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