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漱暮走后，赵寻英在书房中静坐许久。暮色一寸寸漫进窗子，落在了书案上，又悄无声息地爬上那两封摊开的信笺，将其染成了昏黄。它们就这样静静摆在桌面上，等待着她的回应。

直到屋内暗了下来，阿倩默默将烛台点亮，那簇火苗跳动的“噼啪”声才将她惊醒。

“磨墨吧！”

她几次执笔，又几次停下。写了一半的信纸被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再展开一张，再揉成一团……纸篓渐渐满了，桌上摊着的，仍是空白的信纸。

直到黑夜笼罩，她才落笔写下：“切勿惊扰，静观其变。”只是这字中多了几分犹豫。

两封一模一样的信，从京城寄出，一封向北寄去辽东，一封向南寄去了福州。

可为时已晚了！宋澜从接连用官铸铜钱换取百姓手中的劣钱开始，就已经被人给盯上了。

宋澜起初并未察觉。一路南行，水路交替，沿途的城镇繁华热闹，他总会进城走走看看，留心百姓交易时用的铜钱。可今次入城时，匆匆一撇，瞧见了几张似曾相识的脸，他细思索，好似三日前在码头也曾见过他们，昨日面摊上食客也有他们，今日又在城门口遇见了他们……这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宋澜不动声色，佯装不知，在城中晃悠了整整一日，直到在街角又同他们擦肩而过时，他终于确定，自己这是被人盯上了。眼见日头从东走到西，他跟没事人一样，买了几包点心，慢悠悠地往城门走。

身后那几条尾巴跟得辛苦，又不敢离得太近，远远跟着，生怕被发现。

黄昏时分，宋澜带着小厮从城门出去，方向正往渡口。跟踪的三人对视一眼，松了口气，这是要上船了，盯完这一程，今日的差事便算交差。可当他们绕过一棵繁茂的古树时，眼前忽然不见了人影。

“人呢？”为首那人探着脖子往前看，道上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身后两个愣头跟了上来，也傻了眼，“不…不知道啊……刚刚明明瞧着往这边走的，怎么一眨眼就没了？”

“废物！”为首那人抬手给了两人后脑勺各一巴掌，“要是被二当家的知道咱们三个连个人都盯不住，回去等着吃瓜落吧！”

两个挨打的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问道：“那咋办啊？”

“咋办？”见两人还呆愣在原地，他瞪眼道，“还傻站着干嘛！去找啊！”

两人连连点头，就要分头去找。就在这时，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等人抬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冰凉的匕首已经抵上了他的喉咙，同时一只手将他狠狠摁在树干上。另一边的同伙还想着过来帮忙，谁知动作还没摆出来，就被一个扫腿掀翻在地，摔了个四仰八叉。宋澜握紧匕首，又往前送了半寸。

被他挟持那人只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魂都飞了一半，扯着嗓子求饶道：“少侠饶命！少侠饶命啊！”

小厮手脚麻利，掏出绳子把三人捆了个结结实实，背靠树干，动弹不得。宋澜将匕首收了收，却不拿开，居高临下看着他们，问道：“说吧，谁让你们来的？”

三人被摁在树上，命都在别人手上，哪还敢嘴硬。为首那人连连告饶：“少侠饶命啊！小的们也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是有人找上咱们当家的，让咱们来跟着您！小的三个就是跑腿的，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当家的？”宋澜眉头微挑，“你们是山贼还是水匪？”

“是、是水匪……”三人点头如捣蒜，“少侠慧眼，小的们正是淮南帮的！”

“淮南帮？”宋澜心中一动，朝廷派自己南下剿寇，谁知便在这儿遇上了。只是朝廷对这帮水匪所知甚少，他也只知淮南帮是东南沿海数得上号的大帮，至于帮里如何行事、帮规如何，却是一无所知。

“淮南帮一向活跃于海上，怎么还做起了盯人跟踪的勾当？”宋澜将匕首往前送了送，逼问道，“说，你们还做了什么？”

“没了！真没了！”三人恨不得指天发誓，“帮里有规矩，不能做杀人放火的勾当，一旦犯了，就要被赶出帮去！”

“是啊是啊！”另一个抢着道，“我们兄弟几个也是手头紧，家里还有妻儿老小要养活，这才接了这个差事！真就只是跟着，别的什么都没干！”

“少侠大人有大量，放了咱们几个吧！”第三个哭丧着脸，眼泪都快下来了。

宋澜盯着他们看了片刻，见他们被吓得瑟瑟发抖，想来也不是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他缓缓将匕首收回，在旁边的大石上坐了下来，他仰着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落在三人眼中，看得他们心里直发毛，艰难道：“您放了咱几个，咱们以后定然不找您的麻烦！您往南行，定是走水路多，万一在路上遇上打劫抢船的，您只管报上淮南帮的名号，一般的小喽啰定然不敢招惹。”

“想活命？”他慢条斯理地掏出帕子擦了擦匕首，“也行。老老实实回答我几个问题。若有半句欺瞒……”他没往下说，只是将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圈，就见落下的叶子被削成了两半。

三人齐齐打了个寒战，脑袋更是点得像捣蒜，瑟瑟发抖道：“少侠尽管问！小的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宋澜收了匕首，往怀里一揣，往后一靠，闲闲道：“你们既接了这个活儿，可知买主是谁？为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