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泾望着赵寻英沉静的眉眼,他知道,赵寻英是当真这般想的。只是可惜,天下没有多少人能免俗……
赵寻英抬眼道:“齐大人还是不知人心险恶啊!”
这话由一个比自己小了将近二十岁的女子说出,若对面不是赵寻英,齐泾定是要驳上一驳的。可此刻望着赵寻英那镇定自若的神态,竟觉无从置喙,“不知长公主为何这般说臣?”
“齐大人就不怕身后长了尾巴,一路跟着你到了此处?”赵寻英眉眼间有几分不悦。
齐泾心头一凛,“我……臣往后会小心的。”
“非是我在怨你,只是……陛下对我尚有戒心。你与我牵扯越少,对咱们两个都没坏处。”她顿了顿,看向齐泾,“下回,若有急事,不妨去春和楼寻一位姓何的掌柜。”
“长公主此话是……”齐泾不敢深思,只恭声应下了。
送走了齐泾,赵寻英立在廊下,思索片刻后,说道:“阿倩,去查查会试相关官员,看看冯勇后面可连着谁。”
阿倩应声去了。
赵寻英又唤来了贺嬷嬷,道:“贺嬷嬷是当年跟在母后身边的老人了,本也是安稳养老的年纪了。”赵寻英看着贺嬷嬷脸上的笑渐渐消失,倒也不兜圈,“您与夏府众人也都熟识。此后若是有什么消息往来,怕是得劳烦嬷嬷多跑几趟了。”
这还是赵寻英头一次在她面前说得如此直白,贺嬷嬷此刻也皱起了眉,探究地问道:“小主子的意思是?”
“阿倩、阿芸到底是年轻姑娘,总往舅舅表哥那里跑,也难免惹人闲话。我身边如今得用的,也只剩嬷嬷了。”
贺嬷嬷沉默良久,看着眼前从小看顾到大的孩子,叹了口气应下了,“老奴是主子带着入宫的,主子临终前嘱咐奴婢照顾小主子……”她声音微哑,“谈不上操劳二字。”
等人都散了,赵寻英将自己关在书房闭目凝思。
去年那一场风波,赵进借题发挥,清了不少对他不忠的朝臣,此次会试,自是要招揽贤才,定然不容作弊之名玷污。那冯勇这般行径,断不可能是赵进授意的。
不是赵进,便是同赵进作对之人……可如今这朝堂上,还有谁有胆量又有能力会同赵进作对?还是说,冯勇当真是个一腔热血的书呆子?
她出书房时,已是一片沉沉夜色。
仍不见赵煦的归来,门房的婆子报到了阿倩那,阿倩去到了赵寻英面前。
“殿下,郡主尚未回府。”
赵寻英问道:“府中哪个车夫送她去的?人可有回来?”
阿倩摇头,“问过了,原是府上的车夫要送的,可郡主刚出门,便在府门口遇上了庆王府的马车,庆王妃亲自来接人,郡主也就上了庆王府的车。”
赵寻英听过点头,“既然如此,明日你去趟庆王府,问问阿煦可是回去了。”她想着,赵煦怕是被庆王妃劝回府了。
翌日一早,阿倩就独自去了趟庆王府。回来后整个人面色铁青,径直问门房道:“殿下还在府中?”
门房摇头,“长公主刚刚往魏国公府去了。”
阿倩闻言,连二门都没入,又赶去了魏国公府。正巧在魏国公府门口遇上了要出门的夏漱暮和赵寻英,她不等车停稳便跳了下来,着急道:“殿下,郡主怕是出事了!”
赵寻英一把扶住眼看要摔倒的阿倩,温声道:“怎么回事?你慢慢说。难不成是昨晚赵煦没回庆王府?”
“不是。”阿倩喘着粗气,声音不稳道,“此事说来奇怪……”她缓了缓,努力放平了声音,细细道来,“奴婢今日一早去到庆王府,迎我的婆子只说没见到郡主回府,可等奴婢进门,庆王妃身边的婆子却说:‘郡主已经被王妃接回府了,正要遣人去咱们府上报信,顺便取回郡主的日常用物。’”
夏漱暮眉头皱起:“这不就对上了?人是回去了啊。”
阿倩摇头,越说越急,“可奴婢从头到尾都没见到郡主的面。问那婆子,婆子只说郡主昨日着了风寒,不方便见人,只叫了郡主身边的桃烟出来。奴婢说那让桃烟随我一道回府收拾吧,那婆子却是再三阻拦,非要亲自带着人去。”
“哦?”赵寻英神色一凝,“可有见到庆王妃?”
阿倩摇摇头,“并未。”
“你既然在这儿,那婆子和桃烟呢?”
“奴婢觉着不对,只说不必如此麻烦,让府里将郡主的细软收拾好送回便是。那婆子也不好再拦,奴婢便脱身回来了。”
夏漱暮在一旁琢磨着也觉出不对,“郡主在你那儿住了这么久,又同家里大闹过一场,如今回去,不说闹得人尽皆知,府里上下总也该有人知道,怎会连门房婆子都说‘没见回来’?”
“放心,若是赵煦出了什么事,庆王府不会这么平静。不过……”赵寻英转头对着阿倩道,“你让人去查查,庆王府近日可有何动静。等到了明日一早,只打着送回细软的名义再去一趟,务必要见到阿煦本人。”
阿倩点头应下。
交代完了,赵寻英这才同夏漱暮上了马车,夏漱暮以为赵寻英是想出门踏青,却见赵寻英带他来了酒楼最多的街市,越发不解。
“这……”夏漱暮看着两侧白日里都甚是吵闹的酒楼,蹙眉道,“来这儿干嘛?表妹要是想尝时鲜,咱们去春和楼不是更好?”
赵寻英摇头,“春和楼一桌菜要花上多少?我邀表哥出来可不是为了让表哥破费的。”
这时,闻得一旁酒楼中传来阵阵惊呼。赵寻英让人停了马车,拉着夏漱暮进到店中。只见大堂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人群中央一青衫方巾的年轻人正站在桌上,举着手上的画扯着嗓子喊道:“还有没有人出价了?价高者得啊!现今入手,将来等我飞黄腾达,可不是这个价了!”
底下的哄笑声和叫价声混作一团。
赵寻英站在人群外,笑道:“找到人了!”
夏漱暮打量着站在桌上疯疯癫癫叫卖自己画作的人,不解道:“表妹找的是这个人?”
赵寻英点点头。
夏漱暮再三打量,还是不解道:“这人瞧着疯疯癫癫的,表妹找他作甚?”
“此人会试名列前茅,殿试时却不顾试卷题目,洋洋洒洒写下一篇文章,其中尽是抨击时弊之语。”赵寻英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若不是这人实在有些才学,陛下怕是要当庭发作了。不过到底是惹祸上身,官场怕是容不下他了。”
“还有这回事?”夏漱暮讶然道,“这人倒也是个奇人!”他看着眼前这么多人叫价,疑惑道,“不过眼下这么多人追捧他又是怎么回事?”
“好事之人将他那篇文章宣扬开来,便成了如今这般。”赵寻英唤来小二,要了间二楼厢房,“走吧,咱们上去坐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