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英开窗在书房中呆坐了许久,垂眼看向自己刚刚没来得及松手被烫到的指腹,拇指轻轻捻过,还有一丝疼。桌上那副江南春景图还摊在那里,桥上的人影似是透过画纸看向赵寻英……
“阿英姐姐?你在屋中吗?”
直到外面传来赵煦欢快的声音,赵寻英才被惊醒,匆匆拢起桌上的画卷。赵寻英深吸口气,起身开了门。
赵煦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探头进来四下张望,没瞧见其他身影,顿时泄了气,“刚刚来寻你的那位年轻公子呢?”
“人早走了!”
赵煦垮下脸,偏不死心地进到书房走了一圈,确定没第三人在,才彻底没了精神,将食盒放在桌上,瘫在椅子上,“点心好了,阿芸让我端些来书房。”说完又是一阵埋怨,“都怪阿芸刚刚拦着不让我去前厅,害我连个背影都没瞧上!”
“定是你要来看热闹,才自告奋勇提了食盒过来。”赵寻英见她连连叹气,摇头笑道,“你便是瞧见了正脸,又能如何?”
赵煦挑了挑眉,眼睛一转,理直气壮道:“自然是要将此事说给宋潇听!”
“你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赵煦闻言眼睛瞪得溜圆,立马凑到赵寻英跟前,“姐姐这是……承认了?”她眼见,目光瞥见桌上未曾收起的信封,一把抄起挥了挥,笑道,“证据确凿,阿英姐姐还不快快如实招供!”
赵寻英捏着赵煦鼻子轻轻晃下,笑道:“何时轮到你来审我了?”她顺手夺回信件,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该是我问问你,还要在我府上赖多久?可是要交食宿的!”她掐着指头算道,“我也不多要,就算你一月二两金子好了!”
“反正我身上没钱!”
说笑是说笑,可赵煦也知道自己在赵寻英府上待了许久,终归不能躲一辈子的。
赵煦低下头去,“母亲前两日来信,约我一道去寺中上香……”她声音放轻,犹豫道,“我还没给母亲回信。”
赵寻英这才敛了笑意,道:“我可不是赶你的意思。”
“我知道。”赵煦认真道,“只是我不能一辈子都躲着不见他们吧。他们将我养育长大,总不至于半点亲情不念。再说,闹得太难看,他们面上也无光……不如坐下,好好谈谈……”
赵寻英沉默片刻,缓声道,“我只怕你找不到两全之法,又被他们再伤一回心。”赵寻英顿了顿,摇摇头,“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不过,庆王妃主动来邀,想来也是说动了一二……一同上香倒也是个不错的契机,至少先探探家中的情形。”
“嗯!”赵煦重重点头,又重新扬起笑脸,“阿英姐姐放心,等我真要搬出府去,定要提前告知你,到时你可要给我做上几匣子的点心,让我带回府去!”
“你呀,小馋猫一个!”赵寻英失笑,“又不是离得多远,真要想吃,大可过府来寻我。”
“姐姐这般忙,难得有空才能做上一次,我自然要寻个托词让姐姐多做些。”
赵寻英近日确实不得闲,即便是待在府上,可总也有各种琐事找来,更不要说递到府里的帖子都摞成了小山,也没见她去赴哪个的宴。可这些日子面上疲惫渐浓,赵煦自然看得分明。
三日后,赵煦出门赴庆王妃的约,天未亮就缠着赵寻英做了好几样点心,将食盒装得满满当当,这才心满意足出门去。
谁知还未清闲几刻,阿倩快步走近,俯身凑到赵寻英的耳边轻声道:“齐大人来了。”
“齐泾?”
“是。”阿倩压着嗓子,“人是从偏门进来的,奴婢已经将人引至书房了。”
赵寻英蹙着眉头,疲惫道:“走吧!去瞧瞧。”
书房内,齐泾来回踱步,见赵寻英进门,先是匆匆一揖,而后抬头眉眼间满是焦急,不待赵寻英问便开口道:“长公主,朝上出了乱子了。”
赵寻英不慌不忙请人坐下,问道:“何事这般着急?若没算错,今日是大朝会,想来内阁的人选该是定下来了,我也该改口称一声齐大学士才是。”
“殿下怎知内阁名单已定?”
“我既说要帮你,总不能是空口说说吧?在加上齐大人在朝中的好人缘,此事不是十拿九稳?”赵寻英见齐泾探究的目光看来,只但笑不语,垂眼抿茶。
齐泾此刻却无心追问,连连摇头,叹道:“名单确已定下,臣也在其中……”他话音一顿,面色沉了几分,“只是眼见旨意将下,户科给事中冯勇却突然站了出来,说此次会试题目泄露,请陛下核查……长公主也知,会试乃是国之大事,此事不可不察,因而内阁任命之事也被搁置了……”
“可这和齐大人有何干系?”
“这……此次会试主考官亦在内阁名单之上,况臣也参与批卷,会否……”齐泾语焉不详,但他所忧所虑尽在不言中。
赵寻英抬眼,目光如炬,言辞犀利道:“那此次泄题,可与你有关?”
齐泾连忙摇头,“臣怎敢做这等事!”
“那齐大人又何必惊慌?”
“可……”齐泾一噎,心里还是有几分不安,当朝也不是没有过涉事官员一并贬黜的先例,焉知不会殃及池鱼?可转头见赵寻英一脸泰然自若的模样,他将到嘴边的这些担忧又咽了回去,只旁敲侧击道,“这事儿偏巧赶在陛下下旨的当口,其中会否另有隐情?”
赵寻英挑眉,“你觉着,是有人要妨碍内阁大臣的任命?”
“臣也只是猜测。”
“身为朝臣,此刻不是更该关心会试公平之事?怎地齐大人对此倒不置可否?”
“这……”这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叫齐泾愣在了原地,背后吹来一阵冷风,他立即打了个寒颤。是啊!会试失允一事若是证实为真,那可不单单是寒了天下士子之心,更是会让百姓对朝廷的质疑加重,毁的是朝廷的根基!自己刚刚想的竟全是自己入阁一事……他此刻也为刚刚自己的这点龌龊心思感到汗颜,躬身道:“是臣……急功近利了。”
赵寻英看着他,神色缓和下来,伸手去虚扶,道:“齐大人有此一念也是人之常情,不必介怀。”
齐泾直起身,动作间比方才多了几分恭谨。
“泄题之事可有确凿证据?泄露者何人?涉事学子又有多少?齐大人不妨将自己知晓的细细道来。”
齐泾定了定心神,理清思绪,缓声道:“此事说来也是荒唐,泄题之事还是买题的学子自己说出来的,前日吏部授官,有几人未在榜上,想来是心中不忿,便将此事闹开了来。本也只在学子间流传,谁也未曾当真,可不知怎地被冯勇听到了耳中,今日便当众说了出来。”齐泾皱眉,“可官府真将那几人抓了来审过,他们却只言是醉了酒胡诌的……但寻来几人以往的文章,却与会试所作判若两人。如今人都关入大牢了。”
“前脚将此事禀明了陛下,后脚便将人拿了来审过?”赵寻英轻轻挑眉,哼道,“好快的手脚,以往查个案子都要拖上十天半月,今日倒是迅疾。”
齐泾抚掌道:“是啊!怎如此迅疾?那长公主以为,此事是冲着谁来的?”
“冲着哪个都是有可能的。”赵寻英神色淡淡,“这朝堂之上,并非只有仇敌才会刀剑相向,好端端地走在路上,也会有人嫌你挡道。”
齐泾默然,他何尝不知这其中浑浊,却始终不敢全然苟同,“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道,谁又能挡了谁的道?不过是眼界狭隘,只盯着眼前这座独木桥罢了。”话一出口,又想起刚刚自己那般的患得患失,越发觉得无地自容。
却见赵寻英轻轻接道:“是啊!是你的道,即便翻山越岭,仍会再次回到这条道上,何苦去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