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承出远门,没人同你玩闹,你便又开始胡思乱想了?”赵寻英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语气轻松道,“同我说说,这是又想了些什么?”
“我前日送赵承出府,看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既替他高兴,又有些茫然……”赵煦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滋味,“他能去辽东做实实在在的事,可我呢?好像只会添乱。”
“那日在宫门外,我站出来时,心里觉得自己特了不起,像极了戏文里仗义执言的侠女。可现在想来,我连那女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都不知晓,后来再想,我那般冲动,何尝不是借题发挥,宣泄自己近日的憋闷?若真是如此,那我的这份‘仗义’,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赵煦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像……我小时候救过一只翅羽受伤的雀儿,给它起了个名叫‘灰羽’,又特意买了个精致的鸟笼养在院子里,小心翼翼照料着它。可有一日,灰羽被祖母养的猫给吃了……”即便时隔多年,说起此事时,她的声音仍在发颤,“我回府后兴高采烈地飞奔去看它,它的伤马上就要好全了,我期待着它重新挥翅翱翔,可任我怎么唤,笼子里再也没有回应。丫鬟们跪了一地,却没人敢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直到我的哭声将母亲招来……”
“母亲搂着我哄:‘好孩子,不过是一只鸟雀,没了便没了。你若当真喜欢,过两日让你爹爹带你去集市上,再挑只样貌更好的。’”
“我不要,我就要灰羽!”
小孩子的执拗原比大人想得更加深重。母亲不得已,终于告诉她:灰羽死了,被祖母院中的狸猫扑食了。
“那猫聪明的很,它不知怎么弄开了笼门,灰羽来不及逃,就被它一爪子按住……”赵煦闭上眼,“我当时气得很,要跑到祖母院中将那猫捉来,可娘拦下来我,说……那猫可是祖母的心头宠,千万动不得。”
她睁开眼,眸中盛满了泪,“如今我自己倒像极了笼中鸟,撞得头破血流也挣脱不得。我连笼外是怎样的天地都看不分明,又凭什么去‘仗义援手’?”
“我不比赵承是男儿身,更没有姐姐远超世人的聪慧通透,难不成就只能认命?循规蹈矩的过完这一生?”那始终笼罩在赵煦头顶的“父母之命”,像是一片巨大的阴云,遮去了所有光亮,让她终日戚戚。此刻窝在赵寻英怀中,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赵寻英轻轻抚着赵煦的鬓发,轻声叹道:“阿煦,你能为此事辗转反侧,正说明你有一颗赤诚之心。这比那些冷漠旁观的看客良善千倍万倍。”
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悠悠道:“我像你这般年纪时,也曾做过类似的事,那时我以为,只要道理在我这边,我便能改变一切。”
见赵煦好奇抬头,赵寻英缓缓道:“三年前,我游历蜀中,曾救下一位被儿子殴辱的老妇,我亲自送她回了家,留给了她一笔银钱,又记下了她姓名住址,事后找到了当地官府,托嘱他们对老者多加照看,时常去探望一二。如此这般,她那不孝的儿子便会畏惧官府而收敛了不少。”
“我要是能像姐姐这般事事周全便好了。”赵煦低声说。
“还没完。”赵寻英摇头,“去岁我重游故地,想着去探望她,可到了才从周围邻人口中得知,就在我离开后的半年,老妇便死在家中了。”
“为何?难道是官员阳奉阴违,未曾照看?”
“官员每隔三五日便会上门。”赵寻英轻叹,“只是入冬后,老妇腿脚不便,家中粮柴耗尽……终究没能熬过去。”
“怎会这样……”赵煦怔住,“难不成这种事就无解了吗?”
“后来我渐渐明白,这世间的苦难,很少是一个‘坏人’造成的。”赵寻英的声音很轻,“它更像是一张网,里头有贫寒、有习俗、有律法的疏漏互相织就,也有千百年来女子不得不依附他人而活的无奈。就像你所遇之人,便是你帮她赶走了一个恶婆婆,可那女子若无处谋生、无家可归,明日或许会有更糟的处境等着她。”
赵煦以前不知女子为何会无家可归,可现在却已晓得……
赵寻英叹道:“这世道给女子的路很窄,在深宅、在宴席、在书信往来间,在这些看似琐碎无声处……正因如此,但凡有丁点儿离经叛道的举止,便会招致异样目光……”
赵煦坐直了身子,以为赵寻英也要劝自己安分,刚要辩驳,却听她话锋一转,“但也正因路窄,历来不乏早已看明前路、并执意要为后来者拓宽的人。她们亲手打破了笼子,看见外面的世界虽非一片坦途,那是一片更复杂、更真实,但也更有待她们施展才华的天地。”
赵寻英拉住了赵煦的手,“但在你迈入这个广阔天地之前,你更要想清楚,这一步迈出来,会遇到很多阻碍,可将来若再想退回,只会让你比现在痛苦百倍。”
晨光终于穿透云层,将房内照得一片澄明。赵寻英这番话,字字句句,又何尝只是说给赵煦听的,她亦是在说给那个仍在犹疑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