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离京的日子,比宋澜还要早些。晨光初露时,夏漱暮与宋澜一同来城门外送他。长亭畔柳色才新,车马已陆续启程,一行除了官员与工匠,还有应招归乡的劳工。
夏漱暮望了望来路,却左右不见赵寻英的身影,不由地低声问赵承:“表妹这是……生你的气了?”
“表哥怎这般想?”赵承牵马走近,笑道,“是我没让阿姐来送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从前也随友人访过江南塞北,何须次次劳烦她相送。”他侧目瞥向一旁的宋澜,眼底闪过促狭,故意放缓了声音,“不过若早知你们二人同来,我倒该硬拽着阿姐过来的……”说着挪到宋澜身侧,压低了声音,“宋澜哥,可是失望了?”
宋澜失笑摇头,无奈道:“我本就是真心来送你的。”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卷略显破旧的图册,递到赵承手中,“这是我在辽东数年间的见闻杂记,山川形势、风土人情、边防要点皆略有标注,想来对你有些用处。我已修书给舅父,你若遇不明之处,不妨去请教他。”他神色认真起来,又叮嘱道,“辽东地广人稀,近年来到底不太安稳。出门查访时,务必多带些人手。”
“知晓了,宋澜哥!”赵承接过图册收好,笑着摇头,“你这话说得,竟比阿姐还要唠叨三分。”
宋澜作势要拍他肩膀,笑骂道:“没良心的小子,我关心你,你倒惯会打趣我。”
夏漱暮也上前一步,温声道:“此去一切当量力而行,若有难决之事,随时写信来问我们。”
“都记下了。”赵承认真点头,而后又问夏漱暮道,“我此次出行仓促,未及向祖母和舅舅辞行……”
夏漱暮拦道:“一家人不说这种见外的话。”
二人又是好一番嘱咐,赵承抬头看了看天色,朝阳已爬上城楼一角。他朝二人摆了摆手,“二位就别再啰嗦啦!就此别行吧!”说罢翻身上马,正要挥鞭,又特意朝夏漱暮拱手一礼,“阿姐在京中,往后还要劳烦表哥多多照看。”
马蹄声起,少年挺拔的身影扬尘而去。夏漱暮和宋澜并肩立在长亭边,望着渐行渐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初春的薄雾中。半晌,夏漱暮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搭在宋澜肩上,“总觉着底下的弟弟妹妹都还小,一转眼,竟都到了独当一面、建功立业的年纪了。”
宋澜听出他话里那抹淡淡的怅然,低声应道:“如今风云变幻,四境皆是虎狼环伺。大丈夫何愁没有立业之时?不过是早些晚些罢了。”
“我倒尚能等得。”夏漱暮转身与他并肩往回走,眉间却始终带着一缕忧色,“只是阿启的性子你也知晓……看似散漫,实则最是耐不住的。我还担心事到临头,朝中又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反误了先机。”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你我都知,一支兵强马壮的兵甲大军,绝非一朝一夕可成。若真到了要用兵之时,只怕……”
“不过,我观父亲和二叔的态度,近来有所和缓,同旧日同袍也恢复了来往。”夏漱暮摇头笑道,“也是有赖表妹表弟近日所为。”
“风口浪尖,暂避锋芒自是最稳妥的解法。尤其你们家这般门第,功高易招主忌……”宋澜叹道,“舅父也曾说过,若不是辽东一直没有太平,他恐怕也早就解甲归田了。”
“谭老将军身边还有谭明照料,总算是份慰藉。”
“是啊!不然我也不放心舅父独自留在辽东。”
赵承一走,府里也跟着静寂了下来。
赵煦心里存了事,连这几日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日,天还未亮,她便起身去园中散心。回来时,经过赵寻英院子见院中也亮了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晕开一抹暖色。她在门外踌躇再三,还是抬手叩响了门。
“进来。”赵寻英以为是阿芸换茶回来了,抬头却见赵煦走了进来,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她放下手中书卷,温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我我有些事想不明白,扰得睡不着……”赵煦低声道。
赵煦自二月二那日路见不平后便一直困惑,一股说不清的困惑便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又见赵承神采飞扬地奔赴辽东,两种心绪交织纠缠,理不清、散不去,几乎要将她吞没。她不知该向谁说,更不知该如何排解。
赵寻英将她拉到身边坐下,碰到她冰凉的手,不由蹙眉责备道:“到底还是春寒,出屋怎么连件外袍也不披?”说着从一旁取来了毯子,裹在了赵煦肩头。
赵煦这才发觉自己竟只着了件单衣就跑了出来。暖意渐渐包裹全身,冻僵的知觉缓缓复苏,可那股寒意却仿佛顺着皮肤渗进了心里,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颤。
“姐姐……”她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我是不是……很没用?”
赵寻英看着赵煦沮丧的面容,伸手将她搂到了怀中。幼时,赵煦总会规规矩矩的喊自己“寻英姐姐”,亲昵些了也只是改口“阿英姐姐”,唯有在被赵承欺负了时,才会可怜兮兮地跑到自己面前,带着哭腔喊一声“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