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层层帐子遮的严实,那股药汤的酸苦味扑面而来。等她看到躺在床上的赵煦时,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赵煦就这般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一双眼直直盯着帐顶,眼泪就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浸湿了头下的枕面。
她坐到床边,伸手将她散乱的头发抚到耳后,瞧着她脖子上那道长长的勒痕已变得青紫,伸手轻轻碰了碰,“你这又是何必?什么能重过自己的性命?即便是置气,也不该这般折腾自己。”她心疼道,“疼不疼?”
赵煦目光慢慢移向赵寻英,呆愣愣地盯着她看了许久,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哑着声音道:“我没有同他们置气……我知道,即便是我死了,他们也只会骂一声家门不幸,说是我这个做女儿的不孝。”
“那你这又是为何呢?那吕家小少爷,就值得你这般豁出命去?”
“我寻不到其他出路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抵抗了。”赵煦整个人仿佛都了无牵挂,声音轻飘飘道,“他们算计着我的婚事,仿佛那是一桩交易,只需计较得失,从不曾问过我是如何想的。即便我撕心裂肺地恳求他们思量思量我,他们还是不为所动。”她扯了扯嘴角,“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再当他们手中的一个物件了。”
赵寻英听懂了。可她却觉得,面前这个小姑娘像是经历过霜降的花儿,正在渐渐枯萎。她轻声道:“给我说说,究竟出了什么事,让你非要走到自毁这一步?”
赵煦眼中漫起了泪,而后更是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他们年前就遣人去了彰德,同吕家说……说我们两家之前口头约定的婚约不作数……说我已经应下了同贺家的婚事,等年节过了就要张罗起来……让吕家识趣,千万不要乱说,不然一辈子都要老死在贫苦之地,再无升迁之望。”她浑身发颤,“他们怎么能这般!即便是我与他的婚事不成……他们怎么能落井下石,怎么能替我我认下了这桩婚事!”她将身子蜷缩起来,“我原本打算年节后写信去彰德的。我知道依着家中的行事,我指定是同他没有结果的,我只是想好好同他道别……可他们却连我这最后的念想都要扼杀掉,他们究竟有没有当我是个活生生的人?”
赵煦趴在赵寻英的膝上,哭得不能自已。赵寻英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掌心下的身躯单薄得像一片秋叶。她本想劝赵煦,在这个利益为上的京中,这样的做法实属正常。可看着搂着自己哭得肝肠寸断的小姑娘,她像是看见了许多年前的自己,第一回知晓人心叵测。世事凉薄时也是这般茫然无措,痛彻心扉。
何时开始,她竟也觉得,良善合该为利益熏心让路了?
药是庆王妃亲自端来的。在母亲面前,赵煦有变成了冷冰冰的模样,对庆王妃的话充耳不闻,不作回应。
庆王妃见她这个模样,坐在一旁抹泪道:“真真是上辈子的冤家,这辈子是来寻仇的。王爷和太妃瞒着你遣人去彰德,不也是为了你好?让你彻底断了念想。难不成我们真要你嫁到吕家,随着他们一道去吃苦?你从小到大都是娇生惯养的,怎能受得那般的苦。”
“婶娘。”赵寻英适时开口,“阿煦身子还没恢复,可千万不能在刺激了她去。”
庆王妃叹了口气,死攥着帕子,坐在一旁不吭声了。
赵寻英接过药碗轻吹着,耐心哄着赵煦将药一口口喝下。又吩咐人取来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干净她脸上的泪痕。“可是一天都没用膳?喉咙可还痛?”她柔声道,“我让人熬些米粥来,多少用些,可好?”
赵煦沉默着点了点头。
谁知米粥还没送来,外面便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压抑的怒斥声伴随着众人急忙的请安传来,只见门帘被猛地掀开,庆王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脸色铁青。他一进屋,抬脚就将门边的一张圆凳踹翻在地。凳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众人连忙跪下请罪。
他指着床上的赵煦,声音狠厉道:“看你做的好事!”
庆王妃忙起身上前,焦急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庆王甩开王妃的手,“怎么了?你还有脸来问我怎么了?”他胸膛起伏,额角青筋隐现,“要不是你昨夜非要去请大夫,闹得人仰马翻,哪会现下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你可知今日我去吃酒,席间那些人都是如何‘关切’的嘴脸,都是如何明里暗里‘打趣’我的?”越说越气,他回身将桌上的成套的茶具全都扫落在地,恶狠狠地指着赵煦,“我真真是生了一个好女儿,真是好给我长脸!即日起,你就给我待在这院子里,半步也不许出去,安安分分绣你的嫁衣!要是再敢闹出半点动静……”他咬牙道,“你便不要再认我这个父亲了!”
赵煦冷眼看着这一地狼藉与暴怒的父亲。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所有的声响与怒火,都隔着一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墙壁。只有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那单薄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赵煦缓缓从床上坐起,赤足踏在地上,冷冷看着暴怒的父亲。而后,她仰起脸,直视着父亲,“若我有得选,我宁愿,不做你的女儿。”
“你再说一遍!”
见赵煦张嘴,庆王妃喝道:“煦儿!你在说什么胡话!”
赵煦却笑了,“是我要嫁人,可你们哪个来问过我愿不愿意……我对那姓贺的一无所知,你们就这般定下,究竟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
“孽障!你敢再说一遍!”庆王勃然大怒,几步上前,扬手便掴。
赵煦不躲不闪站在原地,闭上了眼。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落下。她睁开眼,看见母亲挡在了身前,那一掌重重落在母亲的脸上。
庆王妃颤声恳求道:“王爷……仙蕙还在这儿,煦儿方才缓过来……让人瞧见您动手,成何体统……”
庆王看着站在赵煦身旁的赵寻英,狠狠甩了甩袖子,撂下一句“好自为之”,就摔门而去了。
“让仙蕙看笑话了。”
赵寻英看着庆王妃硬是挤出来的苦笑,平静道:“无妨。”她目光掠过僵立着的母女,轻叹一声,“王妃若放心,不如让阿煦去我府上住几日。眼下这般情形,王叔只怕一时难消气。”
庆王妃看着脸色苍白的女儿,想着要如何给太妃和王爷那边交代,再三纠结,终是低声拜托道:“那就有劳仙蕙多费心了。”
她亲自为赵煦收拾衣物,细细嘱咐随行丫鬟细心伺候着,最后拉住女儿的手,眼眶又红:“娘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这府里,娘也做不得主。你既不想见我们……便出去散散心。”她握紧那只冰凉的手,声音发颤,“只求你……别再做伤害自己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