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陆何铭奉命回到大同军中，营中人与人的来往便有了些许的微妙。宋澜将帅印交还陆何铭，军中将领各司其职，没得让宋澜补缺的，致使他在军中的地位越发尴尬起来了。

随陆老将军一道归来的陆离，尤其看宋澜不顺眼，三天两头总要寻些由头生事。连一向粗枝大叶的周冶都瞧出了端倪，忍不住为宋澜打抱不平道：“陆离，你这几日做的也太过了些！宋澜又不是你手下的兵卒，你对他那样吆五喝六，成什么样子了！你让他以后如何在军中立威？”

“我怎么个样子了？”陆离装傻充楞道，“他如今不担实职，跟着士兵一道操练，不是应当的吗？我只是说他散漫了些，也没有说错吧？”

“哼！他既要同士兵一起操练，又要同我们商讨兵法，一整日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你敢说你不是在存心为难他？”

“我对他什么个样子？随你怎么去想！”陆离侧身绕开了周冶，径直朝中军帐中走去，嘴上随意道，“哪次军中议事，他不是坐在老将军下首头一个？这还不够敬重他？”他嗤笑一声，拖长声音道，“毕竟是皇帝派来的人，我又怎敢怠慢？”

周冶嘴笨，一时语塞，不知要如何反驳，望着陆离的背影，只得愤愤跺脚，而后追着入了大帐。

谁知账内，宋澜早已候着了。刚从校场退下来，一身衣裳来不及换，在冬日的寒风中，一身衣裳依旧被汗浸湿。只见他半挽着袖子，衣襟敞着，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沙盘，连二人走了进来也没有察觉。

周冶有些心虚，不知刚刚的话，他有没有听到？他清了清嗓子，上前拍了拍宋澜的肩膀，好奇道：“你这是看什么呢，竟如此入神？”

宋澜摇摇头，眉头紧锁道：“我只是想不通，北漠此次异军突起，声势浩大，竟能集结这许多部落一同出兵，必是苦心经营多年。可那纳罕难……究竟许了什么，才能让那些小部落舍得将族中青壮送来送死？要知道那些部落里的青壮，多是那些首领的子侄。”

周冶挠头道：“定是纳罕难巧言令色，或是威逼利诱，说服他们一同出兵的。”

“何等利益，才够怎么多的部落瓜分？”

“还能图什么？自然是奔着咱们的城池来的！这些人的狼子野心还不够明显？”

宋澜仍是摇头，“咱们与他交手数十年，他们何曾从咱们这儿讨到过大的便宜？那些首领岂能不知？单凭一句‘夺下城池，吃喝不愁’，就肯把亲族子侄送上死路？要么是纳罕难嘴上功夫了得，要么……便是那些首领太过愚笨！他们举全族之力，若是他们此战败了，往后数年……怕难恢复元气！”

陆离在一旁冷嗤：“想这么多作甚！他们既然打过来，咱们带人将他们打回去便是！至于他们是如何想的，和你我何干！”

宋澜抬眼，神色认真：“为将者，克敌制胜固然紧要，洞悉敌意同样重要。若只知蛮打，万一中了他们的圈套，该如何是好？”

陆离脸色倏地沉了下来，“我说你这小子，我带兵打仗的时候，你小子还在吃奶呢！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谁知一向温言缓语的宋澜今日竟也分毫不让。他面色也冷了下来，嘴角扯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回道：“我自幼随舅父长在军中。论起来，在营里的年月，未必比你短。”

“你……”陆离猛地上前。

周冶见势不妙，挡在了两人中间，劝和道：“好了好了！不是说敌军吗，怎么扯到这上头了！能带兵打仗的，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该惺惺相惜才是呀！”

陆离甩开周冶的胳膊，冷哼道：“你我自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挣出来的功名，眼前这位爷可是未必吧？毕竟大败赫咋这么大的功劳，怎么就全落到他一人的头上了？还不是仗着自己的好出身，有个好舅舅吗？”

宋澜刚要上前反驳，帐帘猛地被掀开。

陆何铭大踏步走了进来，不由分说，抬脚便踹在陆离膝弯处。陆离猝不及防，扑通跪倒在地。“大敌当前，还敢在此生事！”陆何铭声如洪钟，“你可知该当何罪？”

陆离见是陆何铭，垂眼将眼中的桀骜全都掩下，一声未吭，起身单膝跪地：“末将甘愿领罚！”说罢起身便朝帐外去。

陆何铭转过身，对着宋澜温声道：“陆离这小子在我身边久了，说话没个轻重了，宋澜，你可千万不要同他一般见识！”

宋澜勉强笑道：“不会。”

帐外传来军棍打罚的闷响，有人高声报数。众人听着十下声响，声响停了。不一会儿，陆离披衣进了帐中，跪下道：“末将已经领罚。”

陆何铭叹气：“坐下议事吧。”

之后的议事，营帐中的气氛凝滞如冰，一众参将俱是垂首缄默，无人言语。

自此后，陆离和宋澜不睦的消息，便如风一般在军中传开了。

面上虽无人敢对宋澜说什么，可他分明感觉到，周遭将士投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层看不见的疏离。

周冶同他一道用饭，宽慰道：“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陆离只是与你相处的时日短，等日子长了，他知道你的为人，自然也就好了。”他环视四周，压低声音道，“你也晓得，大同军中多是贫苦出身的。陆离更是个命苦的，家中爹娘早早就不在了，叔婶勉强拉扯着，可到底不是自家孩子，能给口吃的饿不死就好。后来一个荒年，家中口粮不够，他叔婶嫌他半大小子吃得多，便将人赶了出来。他来投军时都不满十四，瘦小的像个小鸡崽子，硬是说自己十七，哭着求人将他留下。这事儿最后还是惊动了老将军，瞧他可怜，这才破例将他留了下来。刚开始这小子哪哪都不行，跑，跑不快的，射箭更是连弓都拉不起来。那时候没少挨欺负嘲笑的……直到他上阵杀敌，挣了几回军功，小瞧他的人才渐渐没了。”

宋澜垂眸盯着碗中饭菜：“我只是就事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