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问责尚在其次,当务之急还是如何安置难民!赵进环视群臣,沉声道:“为安难民之计,户部当即施粥布善,工部亦需遣人前去辽东,勘明详情,修缮房舍,以令百姓遮身。”
殿中官员闻言面面相觑,皆露难色。新任户部尚书的袁重只得硬着头皮出列,躬身道:“陛下容禀……臣近日清点京畿各粮仓囤积之数,倘若眼下开仓赈济难民……今冬京师百官俸米、宗亲贵戚之供给,恐难周全,此其一。”在场众人鸦雀无声,他顿了顿,声音越发艰涩,“其二,难民汇聚京畿不过半月,各处收容之所已是人满为患。每日柴炭、衣物、医药所支,犹如流水。遑论来年春融,辽东受灾之地重建房屋、恢复生产之巨资……国库,实在难以支撑。”
赵进面色一沉:“荒谬!历年所征赋税,皆入国库,何以至此捉襟见肘之境?莫非是你们私吞了不成!”
“臣万万不敢!”袁重慌忙伏低,急声辩解,“陛下明鉴,此非臣等渎职之过。实因……”袁重顿了顿,小心道,“此前朝廷推行新政,田赋多以银钱折纳,天下粮仓本就倚重采买。如今仓廪积蓄,确非往年以粮食纳赋时可比啊!”更不要说,京畿之田地多被达官贵人分割,农田更是年年缩减。可他也知这话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兵部尚书紧跟着上前道:“是啊,现下又逢两军交战,粮草辎重更是……”
“今年严冬,大雪不止压垮了房舍,更是冻死了许多庄稼,明年收成定然不佳,更该节用为先!”
七嘴八舌吵得赵进脑袋疼,他摆手打断道:“罢了,你们说该当如何?”
殿中静默一瞬,方有人小心道:“这……陛下,粮商手中多有积储,朝廷何不拨些银款,从民间粮商手中购入,以作赈济之用?”
“这倒是个主意!”赵进揉着眉心,“便这么去办吧。”
袁重张了张嘴,刚想说粮商恐坐地起价,花费居多,可想来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便将话咽了回去。
出了殿,袁重才叫住了几位,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诸位,陛下不知,你我又岂能不闻,京中粮商早在听闻雪灾初起时,便大涨米价,百姓早已是食玉炊桂,官府再与民争粮,岂非要逼死他们!”
有人劝道:“袁大人,陛下只说要施粥,咱们也只管思虑米面从何而来便是,至于其余的……非是你我所能左右。”他将手放在袁重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事不关己般轻松道,“你如今是新官上任,想要有一番作为,我明白。可有些事,人力难为,咱们只是当差的,说多了,做多了,反而会惹人嫌弃。”说罢几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随后扬长而去。
独留袁重傻傻站在这漫天的大雪中,只觉彻骨的寒意。
人都散尽了,赵进在殿中呆坐许久,方打起精神,命人唤赵寻英觐见。
“今日宣你入宫,原是为了祈福之事。”赵进声音中满是倦意,“如今朝堂初定,可北漠又起兵戈,辽东又遇雪灾,朕深觉今年乃是多事之秋。特令皇后率命妇,办场盛大法事,以安天下之心。”
赵寻英垂眼,嘴上应道:“陛下仁心。不知召我前来,是为何事?”
“瞧着你气色好了许多。”赵进打量着她,笑道,“皇后身边尚缺个主事商议的,朕思来想去,觉着你最为合适,想着问问你的意思?”
“这……”她只觉这般耗费人力物力的法事,于灾民并无实益,但也不好劝阻,只得道:“那我一会儿便去拜见皇后,看有何处能帮上忙的。”
赵进点了点头,忽又问道:“朕前几日送去你府上的内阁人选名录,怎不见你回话?”
赵寻英心下一顿,面上不动声色道:“想来陛下心中已有人选,仙蕙不在其位,那些个愚见不说也罢。”
赵进摆摆手,“诶!兼听则明,你且说来听听。”
赵寻英心下明了,若要抽身,此事便不好发言。可刚刚在偏殿听到赵进与六部的只言片语,自己此刻若冷眼旁观不发一言,未免太过冷情。她叹气道:“陛下选出的这几位,都是文采斐然的。只是出身便是翰林,于民生实政上,终究少了些历练,不够练达。”
赵进微微眯眼道:“哦?那你可有举荐之人?”
赵寻英摇摇头,“只是觉得,陛下或可着眼于地方州府,那里许是有更为合适的。”
赵进没有说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外间适时传来苏力的声音:“陛下,今日讲学的张大人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赵寻英垂眼,以往经筵讲官多为翰林所出,可自八月开始,方从闲赋在家的老臣中挑选人入宫讲学,其中便有徐潜、张正慎之流。她退到殿外,朝张正慎躬身作揖,“先生如今看起来还是这般精神矍铄。”
张正慎微微一愣,而后笑道:“长公主比年少时沉稳许多了。”
孙柔然宫中竟是一片萧瑟,白雪铺了一地,也未见洒扫的宫人,踏入室内,也不见多少暖气。只见孙苒柔面色苍白,一身素净,勉强迎上前来,嘴角扯出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