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英从议事殿走出来，早已是疲惫不堪。这场谈话可谓顺利，甚至是远超她的预期。她不费吹灰之力便重新掌握了局势，可心中却无半分欣喜，只余一片茫然。

远远瞧见等在宫门口的赵承，见他面上显而易见的不满，她挤出一个笑，哑声道：“不是让你送我到宫门口便先回的么？这是一直等到了现在？”

赵承盯着她手里攥紧的令牌，眉头紧锁，“阿姐总是这般我行我素。我当真是不明白，你为何非要掺和进去！”

“阿承。”赵寻英拉住他的胳膊，“夜深了，咱们先回吧。”

赵承甩开她的手，跃身上马，一扬鞭便疾驰而去。

阿芸看着站在原地静立许久的赵寻英，上前轻声道：“主子，咱们也回吧。”马车上，见赵寻英始终神色低沉，她低声劝慰道，“安王殿下也是担心您，您在宫里的这些时辰，殿下急得在原地来回踱步，一刻也没安心。”

回府早已不见了赵承的人影，问过门房方知赵承回了府，赵寻英心中这才稍安。沿路回去的途中遇到赵承身边的小厮，她问道：“阿承人呢？”

小厮只得按着赵承的吩咐，垂首回话道：“主子已经歇下了。”

赵寻英望向那扇紧闭的院门，知他这是在赌气，可自己此刻实在也是心力交瘁，无心解释，便也转身回了自己房中。

翌日一早，赵寻英早早出了府。赵承在府中等至天黑，也没见到赵寻英来寻自己，心中更添烦闷。谁知此后数日，赵寻英皆是这般早出晚归，回府便抱着一摞的卷宗扎进书房，与赵承再无交谈。赵承心中憋闷，索性约了夏溪启，终日入山林里射猎。府中的下人看在眼里，只得暗自摇头，盼着这两个小祖宗能早些和好。

赵寻英办案雷厉风行，但凡罪证确凿者，当即逮捕下狱。常有官员晨间还照常上朝，入夜便被闯府拘拿的。

此事惹得朝野震动，人心惶惶，不少言官上奏此举甚是蛮横，更言有损朝廷威严。可昔日追随谢成覃的官员人人自危，见王允臣都对此事沉默不语，愈发谨言慎行。与此同时，朝中清流与民间百姓对赵寻英的支持日益高涨，声望渐起，那些言官的反对之声很快就淹没在了赞誉之中。

这日，赵承打马经过城郊茶铺，刚要停下歇脚时，便听见了茶客议论长公主查案之事，言语间多是称快。他轻哼一声，突然夹紧马腹朝前奔去。

身后刚刚下马的夏溪启只得又追了上去，扬声道：“你这又是发哪门子的疯？要我说，表姐此番作为甚是大快人心，朝中那帮结党营私的，早该一一清算了，这些年不知祸害了多少人！”

“我并非觉得不好……”赵承抬头望着天边的积云，心中那股不安越发清晰，“我只是隐隐觉得山雨欲来。”他知阿姐自有谋略，却未料到动静如此之大，竟是与整个朝廷为敌。即便是她同自己说得多么义正言辞，可背后定还有不曾言明的布局……赵承叹了口气：“以一人之力搅动风云，必然要招来诸多怨懑，到时……”

“怕什么！”夏溪启一挥马鞭，与他并肩而行，“表姐身后有我们夏家，有爹、叔父和兄长撑着，谁敢妄动不成？”说罢策马向前，跑到了赵承前面，回头笑道，“快些跟上，今日兄长特意挖出两坛陈酿，潮生他们还等着咱们的猎物下酒呢！”

赵寻英回到府上立时让人备水沐浴，许久才让厨房送些清淡的饭菜到房中。瞧着摆在桌上的那盘鹿肉，赵寻英当即皱起眉，语气不由重了几分，“不是说要清淡的？怎端来这般油腻的，快些撤下去！”

布菜的小丫头吓坏了，赶忙跪下，只知道认错。屋外的阿芸听见动静进了来，问明缘由后禀道：“这是安王殿下回来时特意给主子带的，也是奴婢粗心，未曾问过主子便让人将其端了上来，奴婢等会儿就下去领罚。”

赵寻英摆手，“罢了，不怪你！”她挥手将人都赶了出去，屋中只留阿芸伺候。直到此刻她才将将放松下来，那些刑狱中令人作呕的难闻气味似乎才散去。她看着面前的那盘鹿肉，哪怕胃中翻涌，仍执筷尝了一块。

深夜，书房内灯火通明。赵寻英坐在案前低垂着眼盯着面前的卷宗。想起今日大同来报，官府抓获了昌盛和钱庄背后的东家，已经在押解回京的路上了。赵寻英明白，这其中少不了宋澜的手笔，想来他对此事也甚是关注，只是除了之前的那封信函外，再无消息传来……也不知他在大同的近况如何？

案子查至今日，已近收尾。只是不知赵进是否故意为难于她，今日才将孙憧的罪证交到了她的手中，只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看着办”。

看着办？看似只需秉公办案，可其后牵扯的却是不容小觑啊！

“孙家……”赵寻英的指尖轻敲着书案。她接手时，林循便暗地里含蓄提醒到，她只当是赵进下定决心隐去孙家。反正孙家也不在自己这盘棋局之上，她也就跟着装糊涂。可此时又将此事拿出来，是为何打算？

孙憧犯事，真要说要跟着遭殃的便只有……看来，赵进这是狠下心来，要将孙苒柔这个皇后置于火上烤了。

想起孙苒柔那副柔弱模样，赵寻英轻叹：“十余年夫妻情分，不过如此……”刑狱之中的酷刑光是听说就让人不寒而栗，即便是她从不踏入，可闻到那些人身上传来的腐朽血腥之气，仍会勾起她那些埋藏在心底深处的记忆。而今日看见赵进拿出孙憧的罪证时那副平静无波的神色，那些阴暗不堪的算计，更令她深恶痛绝。赵寻英深吸一口气，闭眼想道：还是早些结束的好！

翌日，天还未亮，赵寻英便带着人出了府。马车一路往刑部的方向驶去，阿芸能察觉到她周身涌起的戾气，那是自赵寻英搬出宫后，再没见过的模样，她不由心中生出一股不安，小心问道：“主子，今日为何来得这般早？”

赵寻英淡淡道：“自然是有要紧事。”垂下的眼帘遮住了她眼中的冷意，自然也无人知晓她此时的心绪。

这还是她第一次走进刑部大牢，看守的狱卒原本还在躲懒，见到赵寻英惊讶起身惊讶，连忙问安，心虚道：“长公主要见谁？小的这就去给您提人！”

赵寻英摇摇头，语气冰冷道：“不必了，你们都先退出去吧。”

“这……”狱卒很是为难，林循曾交代了牢狱之中不能无人，若是再出差错，准拿他们是问，“大人交代了狱中都是犯了重罪的，万一伤了长公主，小的担待不起，不若让小的陪您一同？”

赵寻英将令牌拿出来在他面前一晃，“陛下交代了，此事甚为机密，万不可让人知晓，你若是陪我进去，怕是就不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