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巴惊慌地走了。
凌鹤行长叹一声。眼下城里四处需要修缮,天下一楼所有得用的都遣了出去,以至于远方来使,偌大的城主府除了一个老哑巴,竟连个会招待人的都没有。
书生埋头,凌鹤行往扶手上一靠:“三位远道而来,没什么要说的?”
北边来的太监第一个出声:“见过凌城主。”
他叫焦小盘,是赵晋御前红人焦人宛刚收的干儿子。
他原先是在后厩铲马粪的,被路过的焦人宛随手一指,准眼见扶摇直上,不但成了人人巴结的小焦公公,还得了天大的脸面奉旨西行。
焦小盘五岁就被卖进了宫,从没见过江湖人,只觉得面前这传说中的城主样貌斯文,说话的声调不高也不低,没来由地让人亲近。
他端着四不像的礼恭恭敬敬地说:“好叫城主知晓,咱家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前来恭贺城主连下庆、曲二州。”
“如今天下大势已易,疆界新划,天下一城独踞一方,自可庇佑此间百姓安居乐业。然踞地而立,看似可进可退,实则四面受敌。今日蜀地内祸外患,尚无余力反扑,待到日后恢复生气,必然争端另起。城主一隅之地,如何独善其身?”
“陛下愿以一等侯爵之位相邀,请城主镇西南,领节度使令。”焦小盘深深下拜,“陛下有言,蜀人不足为惧,一稚子,一老朽,大势已去。联军近在咫尺。城主既有护佑一方的宏愿,定能做出利于情势的决断。”
他捧出一只绢布卷轴,双手奉上。
凌鹤行随意接过,向后一抛。红脸书生探手一摘,扔在书堆上头。
凌鹤行挥挥手,示意焦小盘回去坐下,然后点了点那冷着脸的女人:“你是梁正阳的女儿。”
“梁若衡。”女人说。她爹死得不光彩,因此她拒绝做梁正阳的女儿。
梁若衡的枪用麻布裹紧背在身后。这里没有进殿卸甲的规矩,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想带就带了,没人会为一件冷冰冰的兵器害怕。
“你是替谁来的。”
“蒋相国。”她是个闷葫芦,戳一下吐三个字。
他有些无聊了,问:“你带了什么东西,拿来吧。”
梁若衡立刻掏出一封素色的折子,向前一递。
凌鹤行展开看见蚂蚁大小的字,顿时一阵头疼,又是往后一扔。
素折子将桌案上的一捆竹篾子砸散。
书生搁下笔,嫌了一句:“真是……”但还是任劳任怨地讲给他听:“敕令一封,叫你归顺朝廷,嗯……起码能封个二品官玩玩,你那些猴子猴孙全部编入蜀地防军,过往一笔勾销……啧。”
真是小气,这点子筹码也好意思掏出来现眼。书生嫌弃地扔开折子。
梁若衡点点头,重新坐了回去。她不在乎这些事,蒋均选她跑腿纯是因为祝风下落不明。
三个字也说得口渴。她自己从背囊里取了个水壶出来,对嘴仰头,咕嘟咕嘟灌下大半。
凌鹤行又指坐在最后的那个年轻男人:“你呢?”
他苦笑着站起身,走上前来:“凌城主,王女差遣我来说几句话。”
凌鹤行笑了:“我认得你呢,少将军。”
庄随月无奈:“有劳城主惦念。”
武峥独断专行,连夜与太傅商讨出对策,一早就将他连拖带拽塞进马车。
庄随月几番自谦推脱,毫无用处,被黎行早嘲笑了一通,愁云惨淡地送了过来。
符州已是翻天覆地的变化。除却天下一楼塌陷的地坑前仍迎风招展的几面彩旗,旁的楼房砖瓦,塌的塌垮的垮。重建中尘沙漫天,三公子呛得受不了,用外衫将自己的脑袋里三层外三层包裹,走进城主府才解开。
“楚和颐没来么?”凌鹤行又换了一边靠着,他没坐相惯了,说了也不听管教,“我在小燕山上葬了他师父,他要是来了,我便带他去看看。”
老道士……庄随月神色暗了暗,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一时替楚瞻明伤心,一时又想起山南道人从前喂他吃闭门羹时凶巴巴的架势,既感伤又怀念。
他权衡轻重,认为还是楚瞻明的事更要紧,便问道:“城主可得了他什么消息么?柳州如今消息迟滞,已有几日没得过信了。”
凌鹤行说:“他在外头闹得厉害呢,在梅山脚下打了一场,杀了五个人,如今满蜀地的飞龙卫探子都在追他,鸡飞狗跳往柳州去了。”
庄随月呆了呆:“那是……多少人呐?”
凌鹤行在心里一算:“七八十个吧。”他看着庄随月瞬息万变的神情,只觉得好笑:“真是瞎操心,那些人哪抓得住他。”
庄随月却说:“他赶路辛苦,还要应付这些缠人的飞虫,若是伤了累了,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旁人不心疼他,难道我也不心疼吗?”
月亮就该皎洁挂在天空,有人得幸掬入手中,也该捧得高高的,不叫他染一丝尘埃,受一天辛苦。
庄随月说得理直气壮,眼中水光流转。少年思春,当真碍眼。
凌鹤行听得耳朵发痒,随手捡起两根竹篾子抽他:“今日就替他师父打死你这轻浮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