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间舱室仍关着门。
刘蒲身边的两人只留了衣衫富贵些的那个在门前缩头缩脑地张望,见他们来了,先是一喜,又赶忙收敛了颜色,端端正正地行一礼,轻声道:“三公子。”
庄随月一见他就笑了:“裘平安,你怎么在这里。”
裘平安双手搂在袖子里,面上酒意还没散干净,脸颊红彤彤的,甚是喜庆。他说:“刘别驾派属下来给刘公子当参谋呢。”
刘蒲忙道不敢,又说:“裘主簿客气。”
二人将庄随月迎进门来。
客舱不算宽敞,但出门在外,有一处干净的歇脚地已是难得。裘平安手脚麻利地伺候庄随月用了茶水点心,随后才端坐下来,与刘蒲一道低着头等他问话。
庄随月半靠在坐榻上的三足凭几上。他缓缓舒了一口长气,似乎要将连日来的郁气全吐出来,再抬眼看面前两人,更是怎么看都觉得亲切,面上笑得更和善了些。
庄随月先问:“刘八,你方才说的杀神,是个什么人?”
刘蒲老老实实摇了头:“怕是靳公公身边的高手。”
庄随月不解:“靳公公?”
“是,三公子出事那晚,王爷正在府中见贵客。”裘平安见刘蒲说不清楚,便将话接了过去,“靳兆华带着焦人宛一路乔装打扮,持使节文牒入了越州城,一进城就被守卫拿下,按照从前惯例塞进牢里去了。”
裘平安略一停顿,继续说道:“可是只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这二人竟从牢里不翼而飞,守卫报上王府时,正好遇见他们等在门口,要他代为通传,请王爷一叙。”
庄随月摇了摇头:“无礼之徒,父王不会见。”
“正是。”裘平安一笑,“刘别驾刚好听见,当场发了怒,叫人把他们打出去。”
刘蒲在一旁插话:“是,我爹那日回府又发了好大的脾气。”
“府兵将那二人层层围住,却不能近身,五丈开外飞来一根树枝,生生钉进王府门梁里去了。”
听到这里,庄随月面上的兴味不见了踪影。他正了正身子,凭几被他压得险些崴了脚。他道:“好大的胆子。”
裘平安看了看他神色,还是继续道:“王中尉看出有高手在旁,便请一见,那人却不现身。靳兆华那老匹夫再提,要入府见王爷。”
他磨了磨后槽牙:“实在可恨!王爷与他二人书房密谈整整两个时辰,隔日刘别驾便点了属下和八公子同行,随他们到汀江渡上船。”
刘蒲这时说道:“他们一行带了牛车十架,驼的是极沉的一批东西,车辙印有一个指节深,另有几个会武的仆从跟在后头扫地,扫得路上尘土飞扬。”
裘平安道:“刘公子奉了别驾之命,带了两箱丝绸,要送到柳州明月楼。”
庄随月闻言一笑,问道:“那你呢,裘主簿?”
裘平安不慌不忙道:“陈主簿已在柳州两年,属下去同他换换位置。”
“裘主簿,”庄随月说,“不愿说就不说,编瞎话蒙我做什么?如今柳州那里戏台刚搭,犯不着要你们两个角儿都在台下候着。”
裘平安起身朝他一礼:“叫三公子知道,属下口中绝无虚言,个中计较恐怕需得三公子亲自向王爷请教,恕属下不便多言。”
他弯腰拱手,一头半灰的头发毛毛糙糙地翘在发冠外头。
庄随月不言不语,只盯着他瞧,片刻后才像刚刚回过神一般微微一笑:“裘主簿言重了。”
他这些日子瘦了些,脸上梨涡也浅了,神色中显出了几分过去藏而不露的锐利。
裘平安连道不敢,一边坐下一边偷眼去瞧,与他视线相接的一瞬间,心中突地一跳——他忽然发觉,比起世子爷,好似三公子更加神似吴王。
庄随月不知道他心中感慨良多,已翻过这一篇,又向他问:“隔壁还有什么人?”
刘蒲接话道:“像是一对父子,从东边过来,与靳兆华二人旧相识。我只在码头见了一面,听他们口音,应是金陵人。”
庄随月一叹:“这一船人倒是整齐。”
“汪真德不配位,将周地搅得怨声载道,近来复辟之声又起,朝野之中人心惶惶。”裘平安缓缓道,“那两位拜的,却不知是哪位官家。”
刘蒲听得头晕,按照往常,他早该耍赖躺到地上去了,此刻只能绷着脸硬撑,不时点头附和:“正是,正是,裘主簿说得在理。”
裘平安笑着看他,促狭之意毫不掩饰。刘蒲不愿看他,又对庄随月示好:“三公子就留在此处,届时先到明月楼歇过脚,再一道返回。”
可庄随月摇了摇头:“你们在靳兆华跟前露过相,况且还有那高手在侧,此时不宜横生枝节。到了柳州我自会想办法递信明月楼,到时候叫陈言微知会阿秀。”
“可是……”
庄随月瞪了他一眼:“你话太多。”
刘蒲登时闭上了嘴,讨好一笑。
裘平安郑重道:“左右不过两日就到柳州,万望三公子保重自身。”
庄随月点点头,起身伸个懒腰,他的手臂伸出衣袖,露出一层青紫的伤。不顾一旁二人震惊的表情,庄随月顺手拿了两块糕点,随后才大摇大摆出门去了。
走廊里依旧安安静静,一丝声息也无。庄随月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天已黑得彻底,江面上有东西起起伏伏,似是几条翻了肚皮的大鱼。
庄随月收回视线。他刚走到甲板上,远远看见一人虎背熊腰,气势汹汹朝走来。庄随月一乐,饶有趣味地看蒋凤一张黑脸上又气又急,只听他质问道:“你去哪里了?”
“厨房啊。”庄随月递了递手里的糕,“打架总不至于打进厨房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