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明允示意夜凌拆看。
夜凌则犹豫了一瞬,还是依令做下此僭越的举动,看过林哲的书信:
“林大人请那些大户到府衙吃饭,当场打晕了一个士绅,剩下的人不敢不从,只能交粮。”夜凌将信件放到殿下身前。
亓明允扫过字迹,轻笑道:“倒是肯尽述其行,不枉你称他是‘聪明人’。”
“殿下派了宿云卫前去,他自然不敢有所隐瞒。”夜凌道。
“给他回信,教他回瀛都不必太过焦急,多在路上赏赏景。”亓明允手指拂过落款的名字,对夜凌道:“孤没记错的话,枯山那幅《云山雨意》在寝殿厢房,你午后取了派人送到林宅。”
“是,属下遵命。”夜凌打开林哲随信附上的一张有些褶皱的纸,看过内容后严肃起来,“主人,这是宿云卫密报中提及的信。”
想起此事,那点军需解决的轻松心情不再,亓明允注视着那个“舟”字章,算是知晓了为何前世岚城站事艰辛的缘故,一是因为军需短缺——
二则是有人通敌。
依密信上的内容,可以得知,有人刻意在军中散播谣言,并将军需不足之事告与蛮族。
亓明允有意派人前去稳定军心,只是一时片刻定不下人选。
“先让宿云卫留在岚城,裴彦钦一定需要他们。”
“是,主人。”夜凌见裕王有些烦忧之色,侧身到椅后,顿了顿,轻轻将手指贴上殿下眉尾之处,得到默许之后,才恰到好处地按了起来。
亓明允闭上了眼睛,脑中渐渐清明,他握住了影卫的一只手,“你按得比旁人都好。”
“谢主人。”夜凌只余一只手在动,另一只的手心则已然发烫,记得他第一次为殿下揉按天仓时,就得了夸奖。
“稷武宫连这个也教吗?”亓明允感觉掌下的手不太放松,脑中又想起在亭子里面的事情。
夜凌声音低了些,“是……侍奉主人是很重要的课业。”
“怪不得。”亓明允放开手,静静地感受着夜凌的揉按。
午后,夜凌踏入了裕王寝殿的西厢房。
西厢房中最大的一间,尽是裕王多年来的藏品和旁人送的礼物,诸物虽然摆放得整齐,也时时有人打理,但实质上此处已经成了裕王的仓库。
夜凌推门踏入,到一面梨木柜前站定,拉开这里的每一个格子,就能看见景朝历代名家的书画。
不过,尽管稷武宫教过的东西多如牛毛,但唯缺了独诗赋书画这种风雅但“无大用”之事,夜凌依次看过垂下的书签,终于找到了“枯山”二字。
“《云山雨意图》,应该就是这个了。”夜凌正打开画幅确认,却不知从何处落下一个蓝色的物件。
他弯身捡起,发现是一枚香囊。
似乎是夹在诸画轴之中的,香囊因他翻动的动作而掉出,夜凌轻轻拂过其上的浮尘。
丝线已有些褪色,尤其是双雁纹样雁尾处的玄色已褪成灰白,可知香囊的主人大概早已遗忘了它们。
但夜凌记得此物。
四年前,他曾随主人往润州寻诗集珍本,这个香囊即是当年那个藏书之人所赠。
殿下原是日日佩在身侧,但回瀛都后,那些个皇叔皇姑见了其上的双雁纹样,便都不约而同地谈起主人的婚事,而主人对此事颇为厌烦,甚至拒绝了先帝赐婚的提议。
后来,这枚香囊就也消失不见了。
双雁忠贞,他知道殿下喜爱其品格,而那些人见此便以为主人有心仪之人,都想借婚事之机拉拢,但最终他们的算盘都落空了。
夜凌寻了个装玉佩的锦盒,准备将香囊收好,他轻轻抚摸着上面的雁纹,心却不自觉地悸动起来。
一个极其僭越的想法自心底生出,那些肮脏又龌龊的心思突然决堤,像洪水一般奔涌出来,就要湮灭他那些可笑的克制。
夜凌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