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话总得说出来才知道奏不奏效。

伴随着话音的落下，偌大的单人病房瞬间如同被凝固了一般。

空气逐渐变得闷窒，只剩下飘零在窗棂的落叶还在负隅顽抗。

沈焕笙转身走到窗前，两只手一起借着身体的重量往旁边使劲，这才推出一条姑且算得上宽阔的缝隙。

寒意迅速攀附到身上，沿着脸颊的神经一路延伸至大脑皮层，却也让萦绕在心头的话更加地清醒。

“外婆，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她顿了顿，半晌才继续道，“其实我都记不清多长时间没想我爸妈了。”

“……”

“每天上不完的课做不完的题，偏科偏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每天往教室里一坐，恨不得脖子上抹条绳子。”

“……”

“特别是刚来南城的时候，我还埋怨过他们，要不是他们把我当成温室里的小花，也不至于那么煎熬。”

“……”

“我好像没有说过吧，其实我家就在山城，只是由于某些没办法解释的原因，我得在南城考出一个好成绩才能回到他们身边。”

“……”

她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一边将满满一壶的小米粥分到空碗里，加上壶身的笨重，她得整个掌心收紧才不让东西溢出来。

宋望舒自始至终都没有打断，一半是基于作为听众的礼貌，至于另一半则是因为听到山城这两个字的疑惑。

毕竟，以正常的地理位置来说，南城跟山城不过是隔了一条江的相邻城市，即便是最缓慢的公交汽车，互相通达也不到半天。

可就是这么一段短到地图上也量不出几厘米的距离，将她与过往的时空完全分隔开来，不讲一丁点的道理。

沈焕笙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着，手上的重量已经空掉。

她只好拿起旁边的调羹，一下又一下不停歇地搅拌着。

她将脑袋压得极低，仿佛这样就能抵消掉来自宋望舒复杂又怜悯的目光，顺理成章地也就掠过那些伺机在心头作乱的脆弱。

“可就算他们看不见也摸不着，忙起来不一定能想得起来，想起来也说不定还更加难过，可我还是愿意他们在。”

“……”

“只要他们在，我就有力气继续走下去。”

“……”

话毕的一瞬间，眼睛终于被腾升的蒸汽彻底糊住。

温热的知觉却遭到凉风的袭击，当即重新凝固成液体的状态。

心脏如同遭遇电击的复苏。

她是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想念家里的爸爸妈妈，想念各奔东西的舍友同学，想念一切在现实时空的人和事。

从小到大，她放弃过的东西数不胜数，可在回家这件事上，虽然冒出过不知道多少丧气的念头，她都没有真的想过要放弃。

一阵凉风肆虐着掠过，额头的碎发被吹得纷飞凌乱，沾上眼睫的湿润就不肯罢休地黏着在上面，叫视线更加地迷离起来。

沈焕笙下意识地偏头躲避，下一秒就门口的动静定住了脖颈，只见病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不同于家里卧室的房门，医院病房的门都一律嵌着一块玻璃，就是为了避免发生什么不知道的意外。

只是那一掌宽的狭长画幅非但什么都没有透露，反而用一束反光将她眼睛刺了一下，倒是门前探出一撮毛茸茸的短发。

是江泽远。

眉心在敛起的一瞬间便松了下来，她忘了，他是可以随意进出江仁康的办公室，可这并不意味着无功而返是一件稀罕事。

而他似乎也接收到来自房间里面的感应，驻足片刻后，便径直将门推到最大，咔嗒一声扣上墙根的门吸。

由此将他整个人都显现出来。

沈焕笙下意识地投去打量的目光，连带着思绪也被拽回到还在楼梯间的时候，仿佛亡羊补牢地想要检查出什么来。

只是不等探出一个所以然，她就怔住了动作。

因为对面已经抢先一步回以同样的注视，深邃的目光一错不错地在她脸上流转。

安静又直白。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不是刚刚出现在门口的，而是已经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足够将她近乎剖白的劝说全听了去。

只是他显然没有什么偷听者的觉悟，一个长腿阔步站定到她身旁，一言未发就接过她紧紧捏在手里的调羹。

指腹倏地一空得到解救，随即迟钝地传来被烫红的胀痛感。

腾升的蒸汽在迷糊住眼睛的同时，并没有放过近在咫尺的皮肤。

所幸很快就得到凉风贯穿的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