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基于孺慕选择与父母相同的职业，不应该是不开心的。

眼前浮现出现实时空中的他研读医书时拧紧眉心的样子。

心头猛地一颤，她突然意识到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若说她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离开，是挣脱，那么他走的每一步都在将自己往泥泞里拽，是咽了一口苦的，下一口还是苦的。

看似相近，实则背道而驰。

淅淅沥沥的雨依旧下个不停，清风一阵一阵地吹着，撩起了粘附在地上的落叶，便双双结伴飞一样地没了踪影。

行道树的树梢锲而不舍地将雨水汇聚起来，乐此不疲地啪嗒啪嗒砸在伞上，似是在逗弄着打招呼。

沈焕笙与江泽远并行走在路上，亮黄色的伞与黑色的伞若即若离地挨在一起，时不时磨蹭出刺啦刺啦的动静。

当磨蹭第十次擦出声音，她终于端着明目张胆的姿势打量向身旁的人。

只见幽深的眼珠子在光线中被映出清浅的琥珀色。

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心情不坏。

她煞有其事地沉吟了半晌，倒没有拐弯抹角，只是开口时难免有些磕磕绊绊：“这里……你一直都是一个人来吗？”

“……”

“应该很难过吧。”

“……”

沈焕笙自顾自地说着，又自作主张地砍掉回答的空隙，模棱两可地任由江泽远将沉默是金发挥到极致。

当然，她本意并不是追着他承认什么，反正说多了说错了都归到她头上，毕竟，就连高压锅都会有一个排气阀。

虽然这很有呼撸老虎脑袋的嫌疑，不过以老虎没有抬脚就走的反应来看，想来是愿意挨自己呼撸的。

又过了好一会，沈焕笙再次开口问道：“那你都是怎么做到的。”心照不宣地把话题转到务实的学习问题上。

“低头，低着头走。”

这次江泽远终于开口回答点什么，沙哑的嗓音被拉得很缓很慢，不经意间就袒露出心情已经放晴的讯号。

“嗯？”

她茫然地闷哼出一个单音节，响应一般端端正正地压低了脑袋，偏偏不安分地脚尖一垫，跳到旁边隔开草地的水泥凸起处。

“这样吗？”

她摆出踩钢丝的架势，那是一个不到一掌宽的细长的凸起。

两只脚都踩在上面的话，只能脚尖接着脚跟交错地走。

“……”

“以前我陪我妈散步，就爱走这种边边，不过她老要扶我，明明我自己也能走得很稳……”

沈焕笙得意洋洋地说着，活像是课堂上调皮耍宝的学生。

一句话就将正题岔开到十万八千里，还一点不晓得看老师的眼色。

殊不知话音还没落下，脚底就来了一个打滑，奈何她还一只手撑着伞，根本没办法打开双臂维持平衡。

可不等她生出必摔无疑的念头，江泽远已经抢先一步将她稳稳托住握住。

仿佛预知一般早早就守候在旁。

温热的指腹一经贴上就僵硬地盯在原处，宽厚的掌心深切地抵在屈起的手肘，叫她都感知到凸起的骨骼有多硌硬。

歪斜的重心却一点都不允许她放过，她攀着他的手臂，所触之处尽是绷紧的肌肉线条，警戒得像是要出鞘的剑。

两只手就这样各自伸出伞外，暴露在雨中，上面很快就布满密密麻麻的水珠，顺着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线条分散着滑落。

狼狈是不言而喻的。

哧！

江泽远呆怔了起码三秒，才反应过来这声浅笑是他泄出去。

本能地迅速将伞压了压，又偏过头，试图将此遮掩过去。

然而沈焕笙已经敏锐地捕捉住一切，肆无忌惮地加深手臂的纠缠将他往回拽，目标明确地逮他嘴角的弧度。

“哎哎哎，刚是什么声音。”

“没有。”

“没有你躲什么。”

“……”

“我已经看到了，你笑了。”

“……”

她扬起声音就宣布，紧接着大步往前一跃截住他的去路。

视线短暂地被一抹亮黄色占据，随即又更迭出一张明媚的笑脸。

如同大功告成了一项壮举。

没有人抗拒得了这样明刀明枪的在意，纤悉无遗地捡起他所有显露的隐藏的心情，引诱着他回以同样的坦诚与直率。

引诱着他，再靠近一些。

他垂下悬空的手臂，想蹭掉掌心的汗，竟将衣角揉出了一团褶皱，滞留在指腹的酥麻趁虚而入地漫延至双腿。

噗嗤！

公交车不合时宜地停站打开了车门，眼前的人先行一步钻了进去，干脆利落地收起那抹亮黄色，还抖了抖上面的雨。

似是在招呼……

又似是已经遗忘身后的人并没有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