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啾——

清脆的鸣叫声断续不定地从行道树间溢出，要是仔细搜寻，还能在横生的树杈中看到干草干枝还有泥巴筑的巢。

经历连绵的雨水冲刷，整座城市都被洗得焕然一新。

尤其当清晨的太阳尚未攀升，连空气都浸着凉意。

下了公交车，沈焕笙慢慢地踱步到以往无数次止步不前的地方，伸出手掌，贴上那巨墙一样的结界。

依旧是并不生硬的柔韧触觉，依旧掌心碰到的一瞬间还有微薄的凉意。

但很快就吞噬掉皮肤的温度，于是凉意也随之消弭。

与记忆中如出一辙，没有任何变化。

半晌，沈焕笙抬眼往前一看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确定公交车已经走远且没有别的车经过，直接沿着结界横跨了马路。

指尖不断循环着触碰—分开—触碰—分开的动作，每进行一次，她都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除此以外再无别的。

直到从马路的一侧走到另一侧，被围栏堵住了去路，她才像是得到什么安慰一般，结束掉这种有意识却无意义的行为。

但这是意料中的，近来的日子可谓是重复得机械，她并不奢望一觉醒来就能会得到什么惊天喜讯。

况且今天目的并不在此。

双车道的马路平坦而幽长，夹在围栏与山坡中间如同被遗弃的缝隙，唯有公交指示牌提醒着尚有日常运行的轨迹。

沈焕笙漫无边际地出神了片刻，灰扑扑的地面马上凭空冒出稀疏的小点，似是在温柔地提醒，赶紧窝回有遮蔽的地方去。

雨又开始下了。

她的脚步终于急了几分，却没有遵循地往公交站走去，而是重新横跨回马路原来的那一侧，掏出纸巾一垫就坐了下来。

宽大的伞面有如遮天蔽日一般撑在头顶，黑色涂层材料更是将紫外线阻隔得一点都不剩，叫人完全藏在了阴暗之中。

一眼望去是无尽延伸的郁郁葱葱的绿色，还有各种纷扰零散的杂色，以至于那一抹亮黄色格外醒目。

江泽远放轻了脚步走过去，率先看到的是漏出的白色鞋尖，正在一下一下地踩着地上的落叶玩，带着点百无聊赖的专注。

他不自觉屏住呼吸，手里的花束却偏要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包装纸的尖角来回刮蹭着皮肤，留下一片酥麻的电流。

噗噗！

雨伞突然被拍得抖动起来，当江泽远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的时候，指腹已经晕开了一片凉凉的湿润。

豆大的雨珠沿着伞骨的弧度，滑滑梯一样成群结队地往后坠，将本就瞩目的亮黄色衬得更加活泼。

未待回过神来，伞底下就探出一双杏眼，先是迷糊地眨巴了两下。

随即眉梢惊喜地一跳，接着便弯起月牙一般的笑意。

仿佛看见了什么叫人惊喜的礼物。

他下意识地迎上，却被恣意拂在她眉峰的细发夺去了注意力，应该是不小心被伞骨勾起的，叫人忍不住想要伸手给拨到耳后。

可他又自觉冒昧，只能蹲下身体尽量缩短对视的距离，半晌，终于喉咙发紧地开口道：“怎么坐在这里？”

“等你吖。”

明媚轻快的嗓音顷刻间在耳朵漾开，浸着清晨的微凉，竟叫人凭空生出咬了一口脆枣的错觉，甘甜漫延至唇舌。

眼前的人对此一无所知，又或者根本是肆无忌惮惯了，就这么歪仰着脑袋，丝毫不给人留出退避的空隙。

等你吖。

那是简扼得不能更简扼的三个字，此外再无补充。

两人也不是第一次在这里碰见第一次在这里结伴回程，江泽远却瞬间领悟——

沈焕笙是在回应已经过去好几天的那个中午。

那天，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跟她说上一句话，就连特意空出午休去讲题的孟晞也早早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还带着他借出去的伞。

直至下了晚自习回到家，收到她一如往常发来的错题询问，他背包还半挂在手臂就抄起纸笔开始写题，连拖鞋都忘了换。

那种心情一点一点沉到底又腾地被捞出水面的感觉，就像是熟睡的人被在床边敲了一铜锣，便再也无法安然入睡。

而此时比那还要强烈上百倍。

轻快的说话声还跳跃在鼓膜，耳神经已经擅作主张地岔开一条道，将震动信号同时输送给心脏，于是得到砰砰的加速反馈。

但是这种心跳加速又是非常规律的，以至于竟然浸着某种心安的意味，仿佛已经熟稔了这种没有任何缘由的被看穿。

江泽远想过沈焕笙会感应到一些什么，她在这方面总是天赋异禀，却不曾料到，她竟然会在这里来一个守株待兔。

“快去吧。”

大抵是他的沉默太过绵长，她终于忍不住再次发话，却依旧没有点破什么，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抱在怀里的花。

他倏地拽回游离的思绪，什么也顾不上说，点了点头，便抵着自己的膝盖将发麻的双腿支起来。

光秃秃的灯柱一如往年地没有挂上任何装饰，只能生硬地与行道树相对而立，更加将假期的氛围覆盖掉。

沈焕笙依旧缩坐在雨伞底下，远远地看着江泽远一手撑着雨伞一手抱着花。

还是康乃馨，想来还是来自路口拐角那家花店。

他的步伐平稳，不疾也不徐。

第一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向来是连着国庆假的，只不过这次的中秋与国庆隔了一个星期，正好将考试夹在了中间。

其实她没有把握他会来，可他这样清冷疏淡的人，竟然被驱使着连同她的部分也试图安慰，那一定是浓烈到不得不宣泄的情绪。

她没有理由将他撇下。

沈焕笙抬眼望向山坡上一排一排的墓碑，要不是追随着一道身影作为锚点，恐怕连上下的更替都无法分辨。

可置身其中的人，只是压着伞一级一级地迈着台阶，就精准地止住在某一层，穿梭而过，最终站定在其中一个面前。

脑海中为数不多的信息被翻出，江泽远妈妈是在他三四岁去世的，也是医生，这个岁数的小孩应该已经记事了。

她多少猜出他决定从医与他妈妈有关，却隐隐察觉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