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焕笙赌气似地用力碾压脚下粗糙的地面，细碎的沙石却叫她生出怀疑。

下一秒它们就会拔地而起成一座座高不可攀的山峰。

而这么一场精妙绝伦的地壳运动，唯一作用就是向她发出爆鸣般的嘲笑——看，就算让你摸对路子又如何。

刹那间，万籁俱寂。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正如阳光洒下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攀升，通过逐渐通红的裸露皮肤，宣告着酷暑的降临是不容置喙的。

直至一道呼唤不打招呼地钻进耳朵。

那是一道低沉的嗓音，同时又熟悉到让人一秒就足够辨认出来者是谁，一如对方的尾音没有夹带半丝的疑惑。

大抵是江泽远的说话太轻太缓了，以至于无端中竟生出温柔的意味。

眼眶由此倏地一红，沈焕笙只能更深地将脑袋埋在两臂中。

他却没有不依不饶地打断她的鸵鸟行为，没有计较她的不礼貌。

也没有转身离去，只是默默地挪到她的左侧站着。

凉意在荫蔽中得以丛生。

那些随着日头攀升不断侵蚀皮肤的炙晒，就这么不动声色地被隔绝开来，在无边无沿的天穹底下划出小小的一隅。

梗在喉咙的东西竟就神奇地开始消散了。

她知道，他一定是判定她在想家，所以才泛滥起他同样失去母亲的善良与同情，于是认命地遵循起上次捡人的流程经验。

又或者是终于开始懊恼自己选择理科的莽撞与天真。

奈何事情已经尘埃落地，只能过来这里宣泄无用的怯弱。

时间不知道又流逝掉多少，耳边再次传来江泽远更轻更缓的声音。

沈焕笙不设防又一听，差点怀疑那是裹着风而来的。

“我去买花，要跟我一起吗？还……”

不等“还”后面的部分“是”出来，她就倏地一下将头抬起来，脑袋猝不及防地顶到什么什么温温软软的东西。

她当即一愣。

那是一种微妙至极的感觉，明明脖子还因为长久的低埋而深陷在酸楚之中，委屈的情绪却被抢先安抚掉。

是触得到顶的踏实感。

沈焕笙迟钝地扭头一看，却只能捕捉到江泽远一只手背在身后。

倒是草坪地上落着几片被烤成脆片的枯叶与断枝。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秒，重新再抬起头来，只见他的视线远远地落在与她反方向的路口处，甚至没有察觉她的异常。

大抵是迎着日头站得太久了，冷白的皮肤竟被晒出一抹淡淡的红晕，不单单是脸颊和脖颈，就连耳朵都没有幸免。

许久，他才催促道：“走吧。”

花店的位置并不远，拐过路口就能看见，左右绵延的绿化带与马路中孤零零出来一间小平房。

突兀得显眼。

店门口摆着几个花圈，里面摆放着一律的黄菊与白菊，不难推测出来是专门做丧葬与祭祀生意的。

江泽远应该是这家店的常客，老板听见动静先是迎了一下，看清来人便掉头走开，随后就抱着一束包扎精致的花出来。

还是康乃馨。

老板是一位约摸三十岁出头的女人，微卷的长发用皮筋低低地绑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温婉。

可能是刚刚的掉头一走得太快，这会儿才发现后头还跟着另外一个人，打量的视线停留了很久才舍得收回。

沈焕笙跟着江泽远进到店内，没有亦步亦趋，而是站在门口的角落安静地等候，目光不经意落在一束太阳花上面。

奶黄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地叠着往外翻，薄如宣纸，仿佛轻轻一捻就破掉，迎着太阳折射出细细密密的光芒。

脑海闪过一股异样的感觉。

兴许是被极具生命力的姿态彻底转移了情绪，心头的低沉终于被驱散，她一时看失了神，竟没发现老板走到身旁。

“小姑娘，要什么花吗？”

“不用，谢谢。”她未作犹豫便拒绝。

倒不是消极的情绪复发，只是她整颗心都浸在离开的谋划中。

哪怕一朵花的期限再短，也实在没有滋养眷顾的心力。

殊不知在墓园附近开店的人也会犯推销的毛病，见她拒绝，老板竟不知罢休地又问一遍：“或者我给你介绍一下。”

“不用。”

“要是喜欢的话，可以直接送你。”

“真的不用。”

话音一落，她扭头看了一眼还在收银台前慢吞吞刚掏钱包的人，不假思索地推开玻璃门，先行离开了花店。

重新回到结界附近，沈焕笙已经基本冷静下来，只是实在没有说话的兴致，便沉默地止步在刚刚跌坐的地方。

所幸江泽远也没有问。

直至他横穿过马路，跨过墓园的大门，又出现在长长的阶梯上，她才收回追随的目光，转而落在透明的结界上。

良久。

她伸出右手，轻轻抚上，不料想得到的竟然不是坚硬的触觉，而且柔软，在酷暑的炙烤下甚至保留着微薄的凉意。

只是眨眼就消弭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