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言之，那两声轻描淡抹的“嗯”，承认的就不是单单一个补习班的事。

而是可以往前追溯的巨大时间与精力的投入。

沉默再次复燃。

沈焕笙自觉地不再追问，不料，一旁的江泽远突然开口又将话题拉回来。

他问道：“你会觉得我是一个很怯弱的人吗？”

怯弱？

若是代入十几岁的少年，不敢违逆家里安排，只有缩在大人看不到的地方才敢做些无用的反抗，的确足够定义为怯弱。

下一秒，她却脱口答道：“不会。”

率先发问的人不再回应。

他不动声色地将脸又往另一侧偏了偏，让她没能像刚刚在餐桌时那样，轻而易举看得到眼睫的轻微动作。

只是沉默并没有占据上风，台灯光束打在两人的手上，影子被拖得又长又深，稍有动作就被公告天下。

沈焕笙兀地意识到！

江泽远正在提出一个很认真很严肃的问题。

即便她不知道发问的兴致从何而来，是那个被宋望舒津津乐道经久不衰的故事吗？

她低低地垂下眼眸，掂了掂坠在心头的答案，却没有马上脱口而出，仿佛这样就能传递出同样认真的信号。

“目标。”

“力量。”

“还有，很佩服！”

她一字一字地加重语调，煞有其事地摊开掌心。

每蹦出一个词就将手指往里掰，最终形成一个半成品的拳头。

兴许是这样的回答太过模糊，她听见身旁的人噙着很低的嗓音，呓语一般重复了最后两个字：“佩服。”

是的，佩服！

分不清是为了回应心里的附和，还是加重其中的肯定。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那摞混杂着超纲与不超纲的书籍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纤细的指尖圆圆软软的，又没有指甲作为辅助，却在指骨的施力下，叩出一阵短促又如同跳跃一般的节律。

仿佛黑夜也被敲得睁了一眼。

沈焕笙不由得被自己偷偷摸摸的举动逗乐了，再接再厉地学着刚刚习得的技巧，从窗户玻璃的映像察看宋望舒房门的动静。

江泽远率先打破“僵持”，只见他终于转动肩膀正对向她。

目光自低垂的眼眸里缓缓倾注下来，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柔和。

下一秒，他伸手一抄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另外几本“超纲违禁品”，连同被压在最底下的那本，一起堆到她的手边。

她呆愣了两秒。

对面的人却用指尖敲了敲书脊将她唤醒，紧接着温声开口道：“这些东西，能够帮我保管几天吗？”

“嗯？”

“我怕过年的时候有人进我房间。”

沈焕笙偷偷摸摸抱着书出房门的时候不到九点，本来说不用送的，转头就被江泽远将书接回手里，用袋子装好站到门外。

鬼使神差地，她往回瞥了一眼，窗明几净的江家客厅到处点缀着喜庆的红色，却被通亮的灯光照出几分清冷。

他们绕过长长的老式楼梯道，出了小区大门又穿过嘈杂的马路，又钻进另一个老式小区的林荫道。

安静弥漫在两人间。

影子在光线的更迭中乐此不疲地拉伸或交错，唯有踩在脚下是不变的。

沈焕笙久久地盯着在摇晃中越发尖锐的一角漆黑。

那是江泽远拎在手里的书。

刹那间，那些荒诞的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由此也无从组织的疑惑，就再也问不出口了，连谋求提示的兴致都没有。

她恍惚醒悟。

纵使是冥冥中给予她指引的人，即使亲自给自己设定了目标，并且提前预支了自己的结局，当下一步依旧是徘徊的。

抑或是已经站在人生进程末端的宋望舒，即便也对自己的归处有了定论，依旧对未尽的来或去进退不得安定。

至于她……

她已经在这个时空都试过了，那些寄生在别人剧本的剧本，那些听从别人书写的剧本，甚至是亲自走过的剧本，她都试过了。

结果还是无果。

沈焕笙抬头往前望去，那间单独划归自己所住的一居室就在眼前，绕过不远处的拐角就能够看到一扇布满锈迹的铁门。

她捏了捏兜里的钥匙，沉吟片刻，主动伸手接过那袋沉甸甸的书，抢先开口道：“谢谢送我回来，我到了。”

并肩而行的理由被褫夺。

不知道是已经忘记了路该怎么走，又或者是黑夜模糊了可以标识的东西，有几秒，江泽远是愣住的。

额前的碎发在他的脸上投下朦朦胧胧的影子，眉骨高耸下的墨色眼眸敛得更深了，仿佛已经将整个黑夜都藏了进去。

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淡淡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在她往前走的同时也转身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