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焕笙扭头看向江泽远，他已经从深蹲的动作中重新站起身来，松动的沙池还是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歪歪扭扭。

他也没有像李逸凡那样凑到体育老师跟前看着登记成绩，只是半垂着脑袋往外撤离，本就拒人千里的气场自动劈开一条路径。

兴许是呼吸尚未平复的缘故，下颔骨的侧面凸起得分外明显，竟溢出了几分平日里无法窥探的少年凌厉。

“2.57米——”

时间被短暂模糊了流逝，直到体育委员报出一个新的数字。

耳旁轰地炸开热闹的起哄，连一旁的温静都不自觉地收紧挽着她的手。

沈焕笙怔愣了一下，猛地收回视线，仿佛刚刚的失神只不过是瞌睡尚未消退的后遗症，眨眨眼的功夫就又归位回人群的热闹中。

“我去，高宏，牛掰啊，直接刷新记录了。”

“深藏不漏啊。”

“……”

冲破封印是少年天然的使命，即便他们的存在本身正是无限可能存在的根源，但一切丢掉缰绳的举措依旧叫他们兴奋。

他们不知疲倦地庆贺着每一次微小的成功，仿佛堆垒着一座山。

就连平日腼腆的高宏也忘了脸红，只意气风发地享受赞扬。

仿佛冬日晒着太阳就真回到了夏天。

闹得最欢的当属李逸凡，手脚并用地扒拉着体育老师的本子，嬉笑着一张脸就开口道：“老师，让我再跳一次呗。”

“去去去，少闹我。”

“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我刚刚没使出全部实力，保证能给你刷新出一个最高记录。”李逸凡竖起三根手指。

只见体育老师眼尾一瞥，毫不留情地拆穿道：“别以为我没听到，你小子跟人打赌能跳最高分，现在输了吧。”

事情败露。

眼瞅着形势不对，李逸凡扭头就要跑路，奈何腿还没拐过弯，就被体育老师单手从后面钳制，命运的喉咙被这么扼住了。

“这么闲，给我登记女生跳高成绩去。”

“此等大事，怎么放心交给我呢。”李逸凡还在负隅顽抗。

“没事，那里不有个靠谱的等着你么？”体育老师抬起下巴指了指，顺手就掀翻了李逸凡抢着第一个测完就开溜的计谋。

哈哈哈——

于是，在高一八班全体快笑岔气的起哄声中，李逸凡拎着一个本子一个口哨，谄媚地走向一脸麻木的江泽远。

只不过相较于跳远的按章办事，跳高就没那么好玩了。

尤其当那条杆随着远小近大假象的扑灭，一点点横亘在自己面前。

沈焕笙揪住没开始的空隙比划了一下，杆子重不重不知道，粗细倒是跟拳头相差无几，她瞬间觉得自己也被扼住命运的喉咙。

跳高会根据身高来调整合格线，女生一共被分为三组，而她很不幸地被分在最高的一组，也是最后测的一组。

一开始看到孟晞轻松过关，她还鼓励自己。

看，这就是背着她一口气从教学楼跑到校医室的实力，那是必须要立为榜样的。

可看到一向软绵绵的温静也一次成功，她反倒沉不住气了。

于是满脸震惊地将人逮住审问：“你瞒着我偷偷开外挂了？”

“没，瞎说什么，我哪来的外挂！”温静被问得红了温，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就，就说自己可以就可以。”

觉得可以就可以？

这里的人都是一个出场设置的吗？还是都这么唯心主义？思及此处，沈焕笙转头看向了江泽远。

只是不等她继续抒发胸臆，铁面无私的哨子就响了起来，李逸凡得到了催促，扭头就过来催她上阵。

行！

反正头皮也不是第一次硬了。

哔！

金属迸发的震鸣，短促，尖锐，有如利刃在空气中劈开一道豁口。

顷刻间，所有的混沌与不清都听命消退，不敢违逆。

沈焕笙刚刚摆好早已练习过的姿势，耳膜一震，双腿已经出发了。

只是不知道哪里生出的错觉她竟觉得这一声的哨子响得格外亮。

比任何一个人跳的时候都要亮。

灵光乍现时，脑海串联起许许多多的画面，逐渐累加也逐渐清晰，但无一例外都是与江泽远有关的。

他劝她别把心思放他身上，他启发她用实验的态度试一试，试试没成功也是他打断她的沮丧，还有他默认她与他外婆来往。

其实不单单是那些外在的救治与帮助。

对吧。

即便蒙着一层淡漠的外壳，也不能一举如她愿。

但他释放出的那些善意，总能给她指出一个方向，或者是力量。

心神悸动间，横杆已经移动到眼前，但与胸膛齐平同高已经变成用力蹬腿的纯粹信号，害怕与迟疑已经被跨越的目标取替。

身体腾空，过杆。

沈焕笙在软绵绵的垫子上翻了两个滚，高马尾乱七八糟地贴在脖子上。但她只顾得上盯住那根稳稳当当挂在铁架上的杆子。

“过！”

李逸凡宣判结果的声音传来，她的视线却下意识地偏移了几分。

只见江泽远正在低头收回目光，嘴角噙着微微的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