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意味经过一夜的雨越发浓重了，和风钻着车窗的缝隙温柔地掠过，车厢内单穿短袖与添外套的人各成一派。

江泽远穿的是一件黑白的休闲外套，很寻常的拼色款式。

但胜在版型修长且笔挺，就连袖子挽到胳膊的棱角都恰到好处的有型。

沈焕笙能够闻到他衣服上面的薄荷清香，是长久挂在衣柜里刚刚拿出来才会留存的味道，会叫人生出被什么包裹的安心。

南城的图书馆离得不远，她在前面提前下了车，先去还了书又照着里面的纸条把要借的书找齐，离开的时候不到十一点半。

还的时候沉甸甸快有二十本，借的时候只有七八本。

她提着布袋一甩一甩地往回走，心情竟莫名轻快了起来。

宋望舒借的都是生物、养生类书籍，有一本配图全是各种稀奇古怪的动植物，她等车的时候还翻看了几页。

下了车又一鼓作气爬上九楼，沈焕笙刚敲下门铃，门就从里面打开，果不其然被送宋望舒抓住手腕就地按在餐桌前。

她刚放下手里的书，就被送到跟前的热气腾腾的鸡汤烫了一脸颊。

圆滚滚的红枣与切成片的当归人参，不用尝都知道用料十足。

“外婆，要不留给江泽远吧。”她不好意思地推脱。

“我给他留了，他晚饭才回来，你喝你的不用管他。”说完，宋望舒又将汤碗朝她跟前送了送。

沈焕笙张了张嘴想要再次拒绝，再一看，餐桌上摆着的还有姜葱彩椒炒猪肝，番茄滑蛋牛肉，其实都很家常的菜式。

但分明都是补血那一挂的。

沈焕笙呆呆地看了好一会，眨了眨晕在眼睛的蒸汽，抬起头看向宋望舒迟疑道：“外婆，你这是……知道了？”

难怪！

难怪突然想喊她一起吃饭，这是知道她在学校昏倒的事情，还了解过校医的嘱咐，然后特意安排了这么一桌。

可要说其中最出其不意的，应当是没料到江泽远会跟宋望舒提及此事。

毕竟对于班主任的任务，他是真心实意地抗拒。

下一秒，宋望舒就絮絮叨叨地解疑道：“那天小泽很晚都没到家，我问他，他才说是老师送一个昏倒的同学回家顺路跟他谈事情。”

很晚？

沈焕笙的重点歪了一下，立马又被宋望舒扶正：“我猜是你又拿不准，逮了好几天他才肯搭理我，要不然早该喊你来。”

“我跟他在学校其实不怎么说话，”她合时宜地附和了一句，完了纯粹打趣地继续道，“反正我想象不出他主动的样子。”

话音刚落，沈焕笙先怔了一下。

是想象不出来，可同理可得的画面却真实存在。

就好像同学每次找他问问题都必须经过李逸凡一道，其实每次都不会叫人落空。

她突然意识到，这么一个清冷寡言的人，其实可以用温暖这两个字去描述的，虽然有那么一点点的别扭在其中。

不及细想，宋望舒又补了一刀：“他爸也不是这么硬邦邦的性格，都不知道他以后当医生得收多少投诉。”

闻言，她先是跟着一笑，正想要顺着话茬接一句，心头却突然冒出哪里怪怪的直觉。

笑意戛然而止。

餐桌上总是很轻易地盖过某些不为人知的小插曲，沈焕笙也没有客气，毕竟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家常饭了。

也很需要这样一顿家常饭。

正当她乖乖地进食，宋望舒夹了一块肉到她碗里，紧接着敲锤定音道：“那说好了，以后帮外婆去还书，然后留下吃饭。”

话音未落，筷子一顿。

什么以后？以后这事都归她吗？敢情这还是个长期合同？

一次性的她还能腆着脸蹭饭，可饭哪有定时定候去蹭的。

“外婆，这不行。”

沈焕笙张嘴就是拒绝，只是思绪一转又堪堪刹住，以至于叫那点迂回起伏的尾音平白添上了讨乖的意味。

可江泽远怎么办？

是不是就找不到偷偷出去的理由？其实她也不懂怎么莫名其妙变成了满分学霸上补习班的保卫战，却下意识地想要维护。

CPU已然烧冒烟。

一时间，沈焕笙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被祖孙俩中的哪个摆了一道。总之，现在她就是被一人一边架了起来。

以她理解的江泽远视角，是为了上数学课顺坡下；以她理解的宋望舒视角，则是为了方便自己留下吃饭将孙子支使出去。

沈焕笙不由地咬住筷子。

即便她不客气地答应了，可她连能不能按照约定醒来都不一定，能不能保持清醒更说不准，这次出来也是冒险喝了东西打底。

更重要的是，多一个日常的联系，就多一分被察觉的危险。

哪怕她知道其中并没有恶意，但是谁说得准不会发生什么呢？

沈焕笙依旧咬着筷子没有回应，只是思绪一转，她已经在琢磨推脱的词语，或者像江泽远那样先糊弄一下？

正当迟疑之际，宋望舒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肉，苍老的嗓音沙哑又低沉：“你爸妈要是知道了，得多心疼啊。”

刹那间，那些被她死死按在最底处不敢翻出的问题，如同海啸将她席卷：在现实时空里她到底是也昏睡了？消失了？还是……

死掉。

只这一瞬间，她就再说不出强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