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薄亮的天光破开云层,清浅晨光铺遍整座城市,风色温柔干净,吹散了昨夜所有沉郁的夜色。
辛星一早驱车出门,心底揣着反复掂量的心事。
昨夜对着离婚协议拉扯纠结的整夜、解开多年心结的通透、对瞿祀又偏执又温柔的爱意,缠缠绕绕落在心底。
她今日别无目的,只想去公司见一见瞿祀,亲眼见她一面,再好好叩问一遍自己的本心,厘清这段进退两难的感情,究竟该归于成全,还是归于坚守。
车停大厦楼下,辛星抬步走入集团大厅,微凉的堂风掠过肩头,视野抬落间,脚步骤然顿住。
大厅通透明亮,光影落得整齐,两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休息区,是许久未见的父母——辛离与甄英。
辛星眼底浮出明显的错愕,快步上前:“爸,妈,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甄英眉眼温和,带着长辈独有的惦念笑意,率先开口:
“我们过来谈合作,顺道来看一看阿祀。你们两个常年在外忙碌,也不回老宅看看,只好我们两个半百老人主动过来一趟。”
话语听着带几分嗔怪,内里却是藏不住的关心,没有苛责,只有经年未变的牵挂。
辛星稍稍定神:
“合作谈完了?”
“早就结束了。”辛离起身,语气平和,“刚好到饭点,一起吃顿饭吧。”
辛星微微颔首,暂且压下上楼见瞿祀的念头,应声应下:
“好。”
三人就近寻了一家清雅安静的餐厅,包厢透光极好,晨光透过纱帘浅浅铺落桌面,冲淡了密闭空间的压抑。
简单点完菜式,气氛微滞,无人率先开口。
良久,甄英打破沉默,语气柔软:
“星儿,这些年过得还好吗?这么久不回家,我和你爸守着空荡荡的老宅,日日都在想你。”
辛离跟着轻叹一声:
“是啊,房子太大太冷清,常年就我们两个人。”
话音落下,辛离抬眸看向自己的女儿,眼底藏着沉淀多年的疲惫与郑重:
“星儿,当年我执意带你踏入这条路,你心里……怪过我吗?”
辛星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餐具,瓷质触感细腻微凉,衬得心绪愈发沉静。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爸。”她轻声开口,语气坦荡坦然,“如果不是你的引荐,我拿不到人生第一桶金,也没有底气一步步往上走,撑不起如今的一切。”
思绪顺着回忆漫开,她低声续道:
“我还记得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去你好友的店里做经理,是你亲手为我铺的路。”
甄英唇瓣微动,本想开口,却被辛离抬手轻轻制止。
辛星并未察觉,兀自沉入年少记忆,带着几分至今未解的疑惑:
“只是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那时候我年纪尚轻,阅历尚浅,挂个闲职、日日清闲,一个月薪资却足足十万。放在当年,实在太过离奇。”
这一刻,甄英终于发问:
“星儿,你知道当年这份薪资为何高得离谱吗?”
辛星抬眸,眼底满是茫然:
“为什么?”
辛离望着她,道出尘封多年的真相,语气平静无波:
“那笔钱,从来不是公司发的。是我给的。”
“我知晓你性子傲,年少时最不肯接受长辈直白的接济,怕你难堪、怕你抗拒,便托好友搭了个幌子,给你安了清闲职位。你不用做事,老板自然不会苛责——从头到尾,都是我为你铺的坦途。”
惊雷落地,过往所有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骤然通透。
辛星怔怔看着眼前的父亲,眼底翻涌着层层复杂情绪。
没有失态大哭,骨子里的克制让她始终冷静,可眼底深处,震惊、愧疚、迟来的心疼交织缠绕。
这么多年,她一直误会至极。
她认定父亲凉薄寡情,偏爱在外的私生子,从未给过自己半分温柔与偏爱。
她常年依赖干爹的温情,以为那是自己唯一的暖意,却从未知晓,生父的爱意沉默隐忍,藏在每一处不动声色的兜底里。
积压多年的委屈骤然翻涌,她抬眸直视辛离,带着压抑多年的执拗逼问:
“那我干爹呢?为什么在我彻底站稳脚跟后,她忽然彻底消失?为什么家里从此不准我与他往来,所有人都对我闭口不提?”
辛离沉默许久,晨光落在他鬓角的细纹上,染出岁月的沧桑。
“当年送你出国,不是为了历练,是为了护你周全。”
“你干爹卷入巨大的圈层纠纷,仇家溯源查到我们家,你被牵连其中,深陷风口浪尖。只要你留在国内,前程尽毁,甚至性命堪忧。我连夜送你出境,将你彻底摘出风波,又花了七个亿,才彻底抹平家族内部的动乱。”
“等你长大成人、心性成熟、能独当一面,才彻底斩断所有牵扯。不是无情,是保全。”
字字落地,击溃了辛星十几年的执念与误解。
她喉间发紧,眼底酸涩汹涌,声音带着克制的哽咽:
“那您为什么从来不说?让我误会了您整整十几年。”
“没什么好说的。”
辛离淡淡摇头,眼底是释然的骄傲,“当年局势凶险,我只想着让你快速成长、站稳脚跟,顾不得你是否怨我、恨我。如今看你事业安稳、心意有归,我由衷为你骄傲。”
情绪彻底破防,辛星尚且来不及整理心绪,一滴眼泪便毫无预兆从眼尾滑落。
她望着父亲眉眼间深深的皱纹,望着岁月留在他身上的风霜,心底酸涩难当,低头哑声开口:
“爸,吃饭吧。等我忙完手头的事,我常回老宅看你们。”
“好。”辛离应声,字字温柔笃定,“家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永远欢迎你。”
一餐饭吃得安静又迅速,心结尽解,隔阂消融,气氛温和松弛。
饭后分别,风掠过街边树梢,枝叶轻晃作响。
辛星做出了多年未曾有过的举动。
她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住辛离,又侧身抱了抱甄英。
拥抱短暂克制,却重逾千斤。
上一次拥抱,还是年少被迫出国的那日。
此后经年,她与父母永远隔着一层薄雾般的隔阂,不远不近、不亲不近,心底的误解像高墙,困住彼此十几年。
今日一抱,高墙尽塌,雾霭尽散。
目送父母车辆远去,辛星转头望向澄澈晴空,心底通透安宁。
心结落地,她终于敢直面自己偏执又深沉的爱意,转身径直走向瞿祀的办公楼层。
——
顶层办公室,窗明几净,暖亮的天光铺满整间屋子。
瞿祀端坐办公桌前,一身藕粉色衣裙清雅淡然,颈间碎钻项链在光线下泛着细碎微光。
她敛尽所有杂念,指尖利落翻动文件,有条不紊处理着每日工作,神情沉静自若。
办公室外的休息区,氛围轻松鲜活。
叶亡慈正陪着新来的公司新人闲聊,走廊微风轻拂,带走工作的沉闷。
一名年轻女孩满脸好奇发问:
“叶姐,我一直很好奇,同性感情里,到底该怎么平衡好朋友和恋人的关系啊?边界真的好难把握。”
叶亡慈浅浅一笑:
“你想想,我既然都和女孩子谈恋爱了,如果朋友和恋人在我心里一样重要,那未免太委屈我的恋人了。”
女孩瞬间恍然,连连点头叹服:
“好有道理啊!”
几人闲谈正酣,电梯叮一声轻响,楼层门缓缓开启。
许墨雅与青懿君并肩走出,步履从容,皆是为合作事宜专程前来。
长廊安静,青懿君侧头看向身侧的许墨雅:
“许墨雅,听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嗯。”
许墨雅应声,神色淡淡。
“那她好幸运。”青懿君感慨发问。
“可以和我讲讲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