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过中天,金轮西坠,层层叠叠的橘紫相融,漫溢出半壁霞光,稠丽浓艳。
一顶青帷小轿晃悠悠地朝着客栈行去。
“主子,地方到了。”
抬轿人低垂着头,恭敬地候在一侧。
孙明月拢了拢素色宽袖,轻提起雪色裙摆,一只胳膊挎着巾囊,一只手提着食盒,款款出了轿子。
福来客栈在颜神镇也算是百年老店,招牌上的刻字已是不清。
客栈外,人来人往,嘈杂声四起,一阵阵油腻腻的炸货味,混杂着臭烘烘的卤煮气直呼而来。
她皱了皱眉头,抽出帕子,掩住鼻子。
“在这儿等着,半个时辰后,如果我还没有出来,你们就去客栈的天字一号房找我。”
吩咐过后,她一刻也不愿多停,抬步向里走去。
“客官里边请!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方踏入客栈门,店小二一颠一颠迎了上来,照例询问道。
明月打量了圈四周后,一眼探向楼上。
“天字一号房在哪儿?”
店小二一愣,脸上随即堆起笑意,忙伸手招呼道:“您这边请,小的这就引您上楼!”
说罢,他向前走了几步,孙明月定了定神,抬脚跟了上去。
木楼梯一踩一声“吱嘎”,晃荡地让人心颤,她本想扶住一旁的扶手,可黑黢黢的扶手上黏着腻腻的油灰,无奈悻悻收手,一步步慢慢向上挪动。
越向上走,天光越暗,仅能靠楼梯转角的一盏掉漆油灯照明。
“客官,到了。”
店小二略一躬身,脚尖微转,“您先歇着,有需要再喊小的。”他顿了顿,试探道:“那小的就先下去了?”
孙明月点了点头。
楼梯板吱嘎了几下,又归于安静。
孙明月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右手缓缓抬至半空,在离门板半寸时,兀地握紧收回。
她垂眸一思,像是下了决心,右手稳稳落在了木门上。
“咚咚咚。”
三声过后,没有回音。
摇摇晃晃的烛光在墙壁上游走,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在半明半暗中,未完全关严的房门似是开了条缝儿,如半眯的眼,一点点诱着。
鬼使神差间,她轻轻推开了房门。
一方壁上灯恹恹燃着,晦暗下,萤萤照出屋内的陈设。
一放置着铜镜的妆台,一挂着靛蓝色帐幔的木架子床,对面还立着一面盆架,铜盆上还搭着一条布手巾。
只是那败敝的八仙桌上之物,怎的瞧来如此熟悉?
她未作迟疑,跨过门槛,试探着向里走了走。
一轴黄卷斜斜半敞,其旁的石青锦囊还松着口。
明月心中一惊,不由往前近了些,正待伸手而去,身后幽幽传来嚓嚓的脚步声。
“咔哒。”
门闩倏地落下。
明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就势抹上鬓角,自然转过身来,全当方才的小动作没发生过。
不知何时,秦慎已静然立在门前。
他换上了一身花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一白玉带,显得清癯挺拔。
明暗不定的烛光打在他的侧脸,一半朝向光明,一半隐入阴影。
“攀了高枝,翅膀也硬了,非是贵人亲临,那是一刻也不肯早来了?”
“明月怎敢?”
她委屈地眨了眨眼,“还不是惦记着您吃不惯这里的饭,来之前特地下厨做了几样您爱吃的,这才耽误了些功夫,不成想,您会这么想我。”
说着,嘟了嘴,主动把食盒提到桌上。
“喏,您瞧。”
秦慎瞥了眼食盒,冷脸未变。
“是吗?原是我误会你了?”
说着,他向前走近了些,探手入袖,取出一支火折子,拔开帽盖一吹,红橙橙的火苗呼地窜出。
不抖不晃凑到桌上的陶油灯,满室昏昏瞬间亮堂了起来。
“明月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让您不开心。”
她柔滴滴地望着他,眼波含情露滟。
“大人,这些个菜还热着,您要不要现在就用点?”
秦慎撩袍在桌边坐下,轻飘飘睇了眼明月,又低了低头,视线落在漆木食盒上。
半息后,方点了点头。
“嗯。”
明月面上一喜,忙不慌打开食盒,麻利地往外端菜,不经意地,眼神似粘非粘向黄卷上一瞟,又不动声色收回。
碗碟在桌上一一妥帖摆好。
一碗藜麦饭,一盅蒲菜鱼丸汤,一盘菘菜煨酥肉,一碟火腿茄鲞,一盏糖渍海棠果,外加一壶清酒。
她拿起一只瓷勺,放进汤盅里。
“您尝尝这汤,鲜不鲜?”
秦慎也没允可,她熟练地挨在一旁坐下,眼神殷切地看着他。
“知道您爱吃这口,这蒲菜,还是我特意让人从淮安府捎回来的。”
秦慎闻若未闻,捏着瓷勺头,一圈一圈在汤里搅来搅去,及至温气已散,方停了手,抬眼看了看她。
“难为你有心了。”
他放下勺,叹了口气,“当了家主,还能亲自下厨为我做一顿饭,荣幸啊。”
“大人说的这是哪门子的话?明月能有今天,还不是您一手抬举的。这份恩情,明月是无时无刻都不敢忘,常念在心中,视如长天。”
“是吗?”
这话秦慎自是不信,他忍不住嗤了声,似笑似讽地抽了下嘴角,反问了句。
“明月此心,如鉴昭昭。”
她倾身近了些,急急应道,“我所言皆是发心之语,不曾有半句欺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