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驶出罗宾市管制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舱里没人说话,诺斯亲自驾驶,柳扁扁守在舱门口。诺斯开着开着,又忍不住往后瞥——这一路他至少瞥了七八回。
原因无他,毕竟他从来没见过自家君上这样爱怜地抱着过谁,就算是当年利尔被重伤,君上亲自去捞人也没抱过他呢,利尔真身可是黑足猫,论可爱来说,绝对是他见过的人里面数一数二的。
后排,参商坐着,怀里抱着一只熊猫崽。
很小的一只,比参商的小臂长不了多少,他的毛炸着,耳朵尖是凉的。熊猫崽崽蜷在他臂弯里,眼睛半阖,露出来的那点眼神又困又烦,他才醒过来,还没回过神,再加上是幼崽形态,根本没想起来收敛情绪这回事。
石小洛蹲在过道对面,蹲得腿都麻了,也不舍得回座位,其他人也都似有若无地盯着这边。
“我就问一句,”他小声说,“他现在听得懂吧?”
参商“嗯”了一声。
“那我能——”
“不能。”
石小洛悻悻把伸出去的手缩回去,过两秒又忍不住开口:“可江哥现在真的好小一只。”
熊猫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精神,跟江离平时端着脸训他的样子判若两人,石小洛却莫名后背一凉,乖乖闭嘴,盘腿坐地上了。
舱尾传来响动。
屈良一直守在那头,南安躺在临时拼起来的床上,他还昏迷着,身上搭着欧汀的外套。
随便谁都看得出来他脸色不对——不是病人那种苍白,是发灰的白,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
欧汀蹲在旁边,扫描一遍遍过他后颈:“接口还在。但不是芯片,比芯片复杂,神经接驳一路通进颅骨里了,我不敢乱动。”
“有危险吗。”屈良问。
他声音哑得厉害,白天挨的那一拳,胸骨到现在还缠着临时固定带,其实说话都扯着疼,可他完全顾不上。
“目前来看没有生命危险。”欧汀顿了一下,“屈良,你先去把伤处理——”
“我没事。”
屈良一直守在南安旁边,他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敢落下去。
两年了。
荒原那趟任务,那些救援队只带回来半块终端,结案报告写得干干净净:意外身亡。他签字那天,一个人在小楼天台坐到天亮。
现在南安就躺在这儿,他的胸口在起伏,虽然很微弱很平静,但人是活的。
就是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针孔和伤痕。
屈良的手最终还是落在南安的头发上,很轻地碰了一下。
江离在参商怀里动了动。
参商低头轻声问他:“怎么了。”
伸出爪子,江离朝舱尾指一下,又指指自己,两只小短手做了个搭脉的动作。
“你想看看南安的情况?”
江离重重地点头,点到一半没了力气,脑袋往他胳膊上一歪,就眨巴着眼睛盯着参商,默默地卖乖。
参商不为所动:“你现在精神力都没了,怎么看?”
江离爪子扒着他袖口,又指一下,示意自己能行,而后也不撒手,就一直抓着他袖口。
沉默两秒,参商抱着他走到舱尾,在屈良身边坐下,把他托到南安手腕的高度,江离伸出右爪,费劲地把肉垫搭上去——搭了三次才搭稳。
石小洛差点笑出声来,被欧汀及时轻掐了腰一把制止。
江离没说话,舱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那只毛乎乎的小爪子,过了约莫一分钟,江离收回爪,抬头看参商,伸出一根指头,在他掌心慢慢写。
说不了话,只能写,江离也很憋屈。
参商低头辨认,第一个字:虚;第二个字:乱;第三个字写得极慢,其他人都没看懂,参商等了一会儿才认出来——堵。
“他的精神力很紊乱而且被什么压制了?”参商问。
江离点头,又写:别刺激他。
他的精神力透支程度其实很严重,强撑着写完,他自己先挨不住了,爪子一软,整个崽顺着参商的手臂往下出溜,参商眼疾手快轻捞回来,抱在怀里。
“知道了。”屈良的声音很低,“我不刺激他,我就看着。”
江离沉默地注视了他们二人一阵,脑袋轻轻点了一下。
飞艇穿过一片云,机身轻震。
诺斯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君上,已经到姜水地界了。”
参商抱着江离走到舷窗边。
下面那片海是黑的,姜水和罗宾市那种灯火通明的海岸线不一样,只有澄澈的月光铺出一条银路,银路尽头浮着一座岛,岛上的灯不多,星星点点,沿着海岸散开。
是点点渔火。
“姜水。”参商说,“到家了,阿离。”
江离抬着头往外看,这还是离开落岛后头一次回来。
另外几人也在往下看,这里的人除了屈良南安两兄弟,其他人对落岛可是熟悉的很。
飞艇绕过一片礁石,停在岛背风面的空地,舱门缓缓打开,海浪的声响一下子涌进来,一浪接着一浪拍打礁石,风裹着咸湿的海味。
柳扁扁先跳下去,几个海族侍从迎上来,牵来代步的海兽,他们早就接到神使通知说有伤员。
“君上,那……这位怎么办?”诺斯看着参商怀里的熊猫崽,话卡在嘴边。
“不用,”参商脱下外套,把怀里的小崽裹进去,只露出一颗圆乎乎的脑袋,打横抱稳。
屈良守在南安身侧,跟着海兽的步伐前进。
一行人沿着海岸的碎石小路往岛内走,沿路的屋子都低矮朴素,石头垒起院墙,零星几户还亮着灯。路过一户人家,木门拉开一条缝,一位海族老妇人探出头,看见参商就要行礼。
参商微微抬手示意她不必。
老妇人的目光扫过海兽背上昏迷的年轻人,又落在参商怀里那团只露脑袋的毛团上,愣了愣,终究没有多问,安静合上了门。
熊猫崽一路安静看着。
这里没有纵横交错的悬浮车道,没有日夜滚动的广告光屏,更没有随处可见,一身白大褂的医学院人员。空气里只有海水的味道,混着一点野草淡淡的涩味,有种能让人沉下心的力量。
落脚的地方是靠海的一处石院,不是之前那片劳作的院落,石小洛暗暗松了口气。
地方不算小,前后两进,院里晾着渔网,墙角有着几株叫不出名字的草,侍从把南安送到了一楼靠里的房间,屈良留下守着,其余人各自歇下。
石小洛的房间在另一边,临走前,他又在门口探头探脑了一回。
他对着那个毛团,别扭得不知道怎么称呼,最后干巴巴挤出一句:“那个……江哥早点休息,别着凉。”
本来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没想到江离从外套里伸出爪子,朝他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