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选择辞职。

这通皆大欢喜的消息一经宣布，部门内原先如绷紧弓弦般的神经，一旦蜻蜓点水似的一试探，便毫无顾虑地崩断了。

“喂，把这叠都复印了。像我刚来公司那一年，也是从斟茶倒水，整理打印这种事做起的。想来想去，只有受过特别照顾的人才免于这种琐事。你以为我在抱怨吗？其实我很庆幸，部门内很多姐妹也是从这一步做起来的，夯实基础，稳扎稳打才能走得很久，更有韧劲。走特殊通道的人有几个是坚持得下去的，又有几个能把工作做好的呢？”

那位年长的同事将重重地一叠文件扔进沈梦怀里。

“小沈跟我们确实不一样。”另一位同事出现在沈梦身后，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咱们部门里有几个留学生呀，新来的几位就连格式排版，打印文件都是练了几遍还能犯错的。小沈也是名牌大学毕业，实习的时候事事做好，加班到八九点的人里头就有一个她。不喊苦不喊累，有事也是敢直接上，我倒是找不到她有什么不好。”

“谢谢杜姐。”

留在公司的最后两个礼拜，沈梦倒也不继续无意义的客套。

“好不好的，我们又怎么知道呢？”年长的同事双臂抱胸，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沈梦，没好气地说：“反正在我看来，要是真心怀坦荡，问心无愧，不论如何都要留在公司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人怎么回事。

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自己只是从公司离职，又不是离世。逞口舌之快，把场面整得如此难堪，最后又有谁能落着好处。沈梦实在是难以理解其脑回路，也无心意气之争，不做回应。

“她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沈梦目送着年长同事离开，杜姐亲昵地搂住肩膀，微笑着：“你做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当然也知道你的为人怎么样。”

沈梦有些沮丧：“嗯，我感受到了。”

沈梦知道，那些人在背地里议论她。

凡是提及她，一律以跛脚代称。只因为曾经的腿伤隐隐有过几次复发，她疼得一瘸一拐走出公司，感激于同事热情搀扶，和体贴关心，却换来转头间的议论纷纷。

八卦谣言层出不穷。

从她的脸到身材，从换了一任又一任男朋友，从初入社会的女大学生来到繁华都市，从未勤俭简约，首饰衣物都是奢饰品。揣测被哪种男士包养，经手几回。

她并非一无所知。

杜姐摸了摸她的脸颊，试图让面露苦意的人重新绽放笑意，安慰道：“就当是用了回照妖镜，瞧着衣冠楚楚却照出了妖魔鬼怪。能够及时看清倒也是好事，不必为此消磨时间精力。”

沈梦点点头。

杜姐问：“接下来，什么打算？”

沈梦毫不犹豫：“我想办法把那段视频从网络撤掉。”

杜姐想了想，微叹气：“如果需要法律顾问，我有认识的人可以介绍给你。”

一段视频，时间不算长，七分四十三秒。

从她扯着头发被车里拽出来，连着扇打七八个巴掌，被扔在绿化带边，指着脑袋斥责她勾引有夫之妇的无耻行径。

她通过余光，发现那个男人，这场闹剧的男主角站在马路边闷声抽烟。

他无视一切，妻子的质问和骂声，“小三”的隐隐啜泣，路人的愤愤不平全部被屏蔽在外，他抽掉了一根烟，继续点上新的。

他只对妻子说过一句：“别在外面胡闹了。”

原配拉起沈梦就是扇一个大耳光。

她的耳朵只剩下蜜蜂嗡嗡似的，那一条条罗列的罪状铁丝一样往耳朵里钻进去，粗鲁地搅弄。勉强睁大的眼睛模糊得覆盖了一场雨雾，无数颜色交织成泥泞不堪的红，铺天盖地，停止了一切思考。

然后，她轻声笑了。

原配说：“你还要不要脸！”

有路人看不下去，义正言辞的男声从人群里扔出来，砸向她脆弱不堪的身躯上：“贱货！”

“不要脸！”

“抢别人老公的小三！垃圾！”

…

她的身躯越是往下垮，那些伸张正义便更为强硬，化作洪水猛兽，弥漫这场卑劣的闹剧。

沈梦没做解释。

她认为，这不过是一场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声讨。那名为正义的洪水猛兽早在两年前就将她击垮。

而她，已放弃抵抗。

熬到下班，顾毅开着车来接她。

两人到经常光顾的饭馆，服务员熟练地引他们进包厢，待顾毅点完菜，便将过去留存店里的酒拿过来。

沈梦慢悠悠喝茶水。

顾毅摸了摸她的额头，猝不及防的举动吓了她一跳。

“你干嘛！”

“我倒要问问你，发什么呆呢。”顾毅手指曲起，轻敲她的脑袋：“在车里你就心不在焉的样子。工作上遇到不顺心的事了？”

“心情不好就是工作上的问题吗？”沈梦故作不悦道：“说不定是你惹我不高兴了。”

“我哪里敢惹你不高兴。”顾毅很喜欢注视沈梦的脸：“你可是我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心怕碎了的宝贝女朋友，怎么舍得你难受啊。”

倘使真的存在女神仙，绝对有着她凝白如雪的肌肤，眼角微微往下垂时，随即联想家中堂前挂着的那幅观音画，慈眉善目，悲悯众生。她温柔地俯视着众生，平静地接受着任何人或馈赠或侮辱。眸眼中凝聚的泪珠划落，化成眼底下一颗经久不消的泪痣。

“…”沈梦抿抿嘴，难以招架轻浮的情话。

这时，顾毅长臂一揽，手掌轻轻搁在她的腰侧。他凑得很近，鼻子里呼出的热气直扑打脸上。

她像是一颗珍宝被攥在掌心。

“要是工作不开心，那就辞掉，结婚以后我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