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答。我拨了一下他的下颌,嘴张开了,里面被塞满了东西。那团东西堵在齿龈和腭面之间,像一团揉紧了的布,又比布硬。我用两根手指夹住那团东西的边缘往外拉了一下,它卡住了,我又加了一点力,那团东西从齿间被抽出来了。是一截手指,已经发硬了,断面整齐,指腹朝上。指根处套着一枚铜质的戒指,窄圈的,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氧化层。铜戒内侧刻着什么,我把那截手指翻了一面,让马灯的光照进去。内圈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很细——秦峰。
空气静了一瞬。我的手指停在那里,指腹还贴着那枚铜戒。阿亮从我肩膀上方探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然后他松开了,用一种压到最低的声音说:"峰哥的戒指……是峰哥的手?"
"不是。"我说。那枚铜戒的大小和手指的粗细是匹配的,像是被人特意套上去的。我把它从指根处褪下来,翻过来看了一圈。"这是接应信物。灵馆外围用戒指做身份标识,秦峰把它给了顾磊。顾磊到地方之后需要用这枚戒指来表明自己是谁的人。"
"那为什么在他嘴里?"
"不知道。"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截手指的断口。断面不像是被刀切的,不是平整的切割面,更像是被一圈极细的东西反复磨过、啮过,留下了细密的环状纹路。断口处的骨头露出来了,骨质表面同样有那种环纹。
我站起来。石室里没有风,但我感觉到有空气在动。很轻微的,从某个方向渗进来的气流拂过我后颈,凉丝丝的。那种凉和地下暗河的潮气不同,比较干燥,带着一股灰尘味。
嗒。嗒。嗒。声音从某个方向传过来。我连忙侧过头,只见石室的后壁不知何时多了两条路。
或者它们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我刚才没注意到?两条路一上一下,都是黑漆漆的洞口,像两只张着的嘴。嗒嗒声从下面那条路的深处传出来,音量在变大,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往上走。那声音在入口处停住了。
我把灯照过去。光从灯罩里探出去,贴着地面扫过。入口的边缘处,有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手指撑在地面上,指节曲着,关节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暗光。手背上有几道干泥的印子,指甲缝里塞满了灰褐色的泥。那只手在地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往前爬了一步,手心的掌纹贴在了石面上。
阿亮的手电光从我侧面追过去,和灯的光叠在一起,照亮了入口内侧更大的一片区域。第二只手从同一个位置的黑暗里伸出来了,然后是第三只。它们排列得很整齐,间距均匀,指腹全部贴着石面,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没有手腕连着,断口处整齐得像被什么东西从胳膊上摘下来的,断口边缘有一层暗紫色的黏丝,细得像线,从断口内部伸出来,拉出一条条极细的丝线,牵向入口深处的黑暗里。
三只手在地面上交替爬行,像一只有三条腿的蜘蛛在挪动身体。它们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稳,手指张开然后收拢,指节弯曲的角度像活人的手在抓东西。它们爬到石室正中央的位置停住了,三只手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排列。
阿亮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举到肩头的高度,抡了一下砸出去。石头砸中了其中一只手的手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只手猛地抽搐了一下,五根手指同时收拢。然后它转了一个方向,指尖对准了阿亮,另外两只手也同时转了过来。它们的动作比刚才快了,爬行的速度在加快,手指撑地的频率在提高,那种嗒嗒声密集了起来。
我举起马灯,把灯焰的光直直地照向它们。灯的血色光铺开,落在那只手背上的时候,手背的皮肤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从裂缝里发出一声尖叫,尖得刺。那声音在石室里来回撞击,震得地面上的砂石都在跳。
是林雁秋的声音!
她的嗓音我记得,她说话的时候音色稳而平,尾音从不拖长。但这个尖叫把她的嗓音拉成了一个极高的单音。
就在这时,三只手同时暴起,从地面弹起来,像被同一根线扯动一样,同时向我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