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炀的声音在墙里断了之后,我贴着岩壁又站了一会儿。掌心里的手印还在,纹路和我掌纹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我的。墙里没再传出任何声音,连那种闷闷的振动感也消失了。
阿亮在后面问了一句:"他说什么?"
"别信林雁秋,用灯照脚底下。"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在窄道里闷闷的,弹了一下就没影了。我把手从墙面上拿开,掌心沾了一层灰褐色的泥粉,在灯的血色光里泛着暗光。阿亮没有再问。他侧过身继续往前挤,我在后面跟着。
窄道又走了一段之后突然放宽了,那种侧着身子才能通过的压力一下子卸掉,肩膀两侧的空间同时往外退了一截。我往前迈了半步,踩到了一块平整的地面,没有那种陷半寸的软感。我抬头,看到一间小石室。四壁是用粗糙的石块垒起来的,石块之间的缝隙填满了灰褐色的泥浆,已经干透发硬了,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结晶。石室大约一丈见方,高度刚好容人站直不碰头。
正中央有一个方形的石台,大约齐腰高,台面打磨过,棱角被磨圆了。
台上放着一只铁函。铁函的体量大概像一本对开的旧书,表面锈得厉害,边缘结了一层暗红色的铁锈壳,铁锈和台面之间没有缝隙。但铁函的盖子掀开了,错开了一个角度斜靠在函口边缘,函内是空的,底上铺着一层灰褐色的绒状物,已经干透了。
我走近铁函,把马灯举低了一些。光落在铁函盖子的表面,锈壳剥落的地方露出一道纹路,是个六芒星,两个三角形叠在一起,边角齐整,线条平直。
阿亮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守碑人的东西?"他问。
"嗯。"我把铁函盖子上的灰吹了吹,露出更多纹路。六芒星周围的锈层被什么东西刮掉了一块,刮痕是新鲜的,边缘的锈屑还没被落灰覆盖。铁函被人打开过,而且是不久之前打开的。
我蹲下来,把马灯放低,让光贴着台面边缘横着照出去。地面上有一道暗色的痕迹,从石台底座边缘开始延伸,绕过铁函的底座,往石室后方的一个转角去了。那道痕迹的颜色比周围的石面深,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湿光,像什么东西在干了之后又被打湿了一遍。我凑近了看,是血,已经半干了,但还没有完全凝固,边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血迹拖成一条细线,笔直地拐过转角,没有中断。像是什么东西被拖着走过这里,伤口始终贴着地面。
我站起来,提着灯顺着血迹走。阿亮跟在我后面,手电光从我侧面探过去,和灯的血色光交叠着铺开,把转角的墙面照亮了。转角后面是一小片凹陷的空间,墙面在这里往内收进去了大约半臂的深度,形成一处不规则的壁龛。龛里靠着一尊泥俑。
泥俑的体量像一个人,盘腿坐着的姿势,上半身微微前倾,两只手臂交叠搭在膝盖上。表面是灰褐色的,和周围的岩壁颜色相近,在灯光的照射下几乎融进背景里,如果我不是顺着血迹走过来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它。泥俑的腹部那一片泥壳碎了,碎得不规则,边缘翻着,露出里面更深颜色的东西。
我走近了,把灯举到泥俑前方。那层碎开的泥壳边缘有一片深色的湿渍,和地面上的血迹一样颜色。泥壳脱落的部分露出底下的人体皮肤,已经发黑发紫,有些地方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霉膜。那是一具尸体,被封在泥俑的腹腔里,泥壳就是他的外壳,现在那层壳碎了,露出里面蜷缩的人形。
我蹲下来。那个人蜷缩的姿势很紧,双膝抵着胸口,双臂环抱着膝盖,像在泥壳还软的时候被人用这个姿势塞进去的,等泥壳干透了,他就被固定成了这个姿态。他的脸埋在膝盖之间,我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一小截侧颈。后脑勺上贴着一块干泥,头发和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泥哪是头发。
我伸手把那块干泥掰开了。泥壳碎掉之后里面的人脸整个露出来了,皮肤的状态不太对劲,不是尸体那种均匀的灰白,有些区域是深褐色的,像被高温烤过之后又冷却下来的痕迹。半边脸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泡,泡破了之后结成了硬痂,覆盖着半张脸。另半边脸是白的,白得不正常。
我盯着那半张完好的脸看了三秒。是顾磊!他的脸在最后那几眼里我是记得的,当时他并没有进来,现在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现在他的脸变成了两半,一半是完好的白,一半是烧过的褐,嘴唇闭着。我伸手碰到他的脖子,皮肤是凉的,没有脉搏。没有脉搏不是问题,问题是皮肤的质地,我指尖触到的地方像碰了一层很薄的膜,稍微用一点力就微微下陷,皮肤底下那些支撑它的东西已经空了。
阿亮在后面问了一句,声音很紧,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半:"……是顾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