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铁门堡之后的路比想象中的要好走。
来之前做好了全程吃土的准备,结果前十几公里还能看到零星的车辙印和干硬的路基,皮卡压上去不怎么颠。阿亮坐在副驾,一开始还挺精神,拿着手机拍了几张戈壁滩的照片,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把手机放下了,毕竟窗外全是一样的东西,灰褐色的砾石滩,一簇一簇的梭梭草,最多就是远处的山脊线在热浪里微微扭动的样子。拍一张就行了,不用拍第二张。
女人的旧摩托在前面大约五十米的位置领路。她把冲锋衣帽子翻起来扣着,风把帽檐吹得不停拍打她的脸,她也不管。每隔一会儿她就低头看一眼车把上绑的东西,虽然我看不清,不过那大概也是监测器或者指南针之类的东西吧。
我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仪表盘上一个红灯亮了。
水温过高。我把车停下,熄了火,打开引擎盖散热。阿亮从车窗探出头问怎么了,我说水温高了,得歇一会儿。女人在前面发现我们没有跟上去,掉头骑回来,停在皮卡旁边支好摩托。
“怎么了?”
“水温偏高,停一下降降温。”
她点了点头,从摩托侧兜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阿亮也从车上下来了,在路边蹲着,拿手扇风。戈壁滩上一点遮拦都没有,太阳从头顶直晒下来,蹲哪儿都一样。
女人把水壶盖拧好,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不姓林。”
我正弯腰看引擎,听到这句直起身看她。阿亮也转过头来。
“林是我母亲的姓。我本姓周。周雁秋,但是叫着不顺口,从小家里就叫林雁秋。”她把水壶塞回侧兜里,动作很随意,像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爷爷姓周。周鹤年。考古队的,后来退了之后自己跑野外,跑了二十多年。他笔记里写守碑人的时候,从来不写全称,只写一个符号。跟你在石板上看到的那种差不多。”
她把冲锋衣的帽子往后推了一下,露出整张脸来。之前不是扣着帽子就是背着光,没仔细看过。她的五官轮廓其实偏深,眼睛不大,但很利。她说话的时候习惯看人的眉心而不是眼睛。
“你那张纸条上落款是林。”我说。
“习惯了。出门在外,单留一个姓比留全名好。万一纸条被人捡了呢?”她把帽子重新翻起来。“你叫我什么都行。林雁秋,雁秋,阿秋,都可以。”
阿亮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绕到车前面假装看水温表,但那位置根本看不到水温表,他就是在回避。我看到他嘴角压着,大概是觉得这时候说话不合适。
“那就林雁秋。”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重新跨上摩托,发动引擎。
歇了十分钟水温降下去了,继续上路。砾石滩在正午的日光下白得刺眼,远处的起伏地形被热浪扭曲成模糊的轮廓。阿亮把脚搭在手套箱上,胳膊肘撑着车窗沿,看了一会儿窗外又开始翻背包找东西。翻出来一包饼干,看了一眼包装又塞回去了,大概是怕吃了更渴。
又开了大约半小时。林雁秋在前面减速了。这次没停,只是把车速压得很低,然后抬起右手指了一下前方偏左的方向。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片低洼地带,比周围的戈壁滩低下去大概一层楼的高度。露出的颜色不太对。与以往的灰褐色不一样,现在在阳光下是一种很浅的紫色。
我开近了停在她旁边。那片紫色贴着地面铺开,大概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边缘整齐得不像自然现象。现在戈壁正午的气温接近四十度,空气干燥到喉咙发紧,根本不可能自然形成雾气。
林雁秋从背包里取出那台灰色手持设备,走到紫雾边缘大约十米的位置蹲下来,举起设备对着雾的方向。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从零开始,升得不算快但很稳。跳过了几个量级之后还在往上走。到某一个数值的时候指针开始来回摆,屏幕忽高忽低——然后设备发出一声刺耳的电子蜂鸣,屏幕暗了。
她把设备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愣了一下。凑近闻了闻,然后放在地上。
“烧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散热孔里飘出一丝极淡的焦糊味,在干燥的空气里很快就散了。“量程多少?”
“一千毫高斯。刚才那一下超了不止一倍。”她把设备放回背包里,拉链拉得比平时用力。“指针来回摆,显然是能量场在脉动。不知道是不是这东西在呼吸?”
她站起来,走到紫雾边缘蹲下,用手扇了一下空气凑近闻。“没有气味。”说着,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时砂矿脉本身并不会向外辐射能量。只有和某种正在活动的能量场接触才会释放挥发物。看来这地底下有东西。”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片紫雾。边缘平整,没有向外扩散的迹象,和牧玄说过的封印边界特征一致。额头上的印记有一丝微弱的热感。不烫。我感觉是一种“识别”的感觉。但这次热感的位置比平时偏了一点,不在额头正中,稍微偏右。我没跟她说这个。
“绕过去。”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