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墩上还有一个杯子。我背包里那个完好的。我把两个杯子并排放着,一个有裂纹,一个完好。牧玄留了一个,我带了一个。他留的是他用了好几年的那个,带走的是新的。他要往西走,杯子带多了没用。
阿亮在矿室四周打着手电来回走。他的光柱停在某一面岩壁上,说这有东西。我走过去,岩壁上刻着一组符号,线条,这是一种星轨记录格式,目的是把能量带的移动路径用符号简化记录,方便后续读取。
牧玄把追踪目标的能量轨迹刻在了这面墙上,从清州方向延伸过来,经过鹰嘴崖下方某个位置,继续往西偏北延伸。他或许一开始追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能量流。
我蹲下来用手电贴着地面照。矿室地面的灰尘不算太厚,保存脚印的条件很好。鞋印分了三组,我用手电从侧面打光,让阴影把每道鞋印的轮廓勾出来。第一组步幅较大,前掌落地偏内,后跟外侧磨损比内侧重,这是牧玄的走路姿态。
第二组比牧玄的小两码左右,底纹是横向平行条纹,工装靴常见的纹路,方向一致,跟在牧玄脚印后面,间距大约两步。
第三组更小,软底鞋,底纹几乎没有留下,只有脚尖和脚后跟的着地点印在灰尘上,步幅很短,走走停停,跟第二组之间保持着大约十步的距离。
三方。牧玄追能量带,工装靴追牧玄,软底鞋追工装靴。三组脚印干干净净地印在地上,没有人翻动过的痕迹。至少在这里还没有发生冲突。
阿亮在角落蹲着,手电照着地面上一小堆灰烬。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灰堆不大,手掌摊开那么大,灰烬中有半片没烧完的符纸,边缘焦黑卷曲。我从背包里掏出镊子把符纸夹起来,对着手电光翻过来看背面。符文结构是追踪符的变体,比标准的多了中间一道弧线,应该是牧玄自己改良的版本。
但颜色不太对!正常画符用朱砂,烧了之后残片应该呈暗红色或褐色,这片符纸上的墨迹在燃烧后竟然呈现暗紫色?
我盯着那一片紫色看了好一会儿。
在白水涧底下,时间裂缝边缘的岩石上也附着过这种颜色的粉末。牧玄画这张符的时候,周围的地脉已经被时间裂缝的能量污染了。难不成他是在被污染的地脉里追踪一个正在移动的时间能量源?
我用塑料袋把符纸残片封好,又在灰烬周围取了粉末样本。
石墩后面还有一条岔道口,比主巷道窄得多,被碎石堵住了大半。碎石堆顶部有几块石头的位置不对,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从这里爬过,其中一块石头上还沾着暗紫色的粉末,跟我刚装进袋子里的那一片一样。
岔道通往矿区的深层采掘面,方向正西偏北。
我站在岔道口没有进去。牧玄已经不在里面了。他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杯子、纸条、岩壁上的刻痕、半张烧剩的符纸。他把自己能留下的标记都留了,然后继续走了。岔道里面不会有第二个牧玄,只是他走过的路当中的一段,他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位置了。
我把石墩上那个有裂纹的杯子拿起来,用防震布裹好,挨着另一个杯子放进背包。两个白瓷杯在背包底层靠在一起,轻微的碰撞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撤出矿区的时候天已经过中午了。阿亮从皮卡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新锁,把剪断的挂锁换下来挂上。锁好之前他在锁眼里夹了一张纸条,写了“谢”字,锁好之后纸条露出来一小截。他说跟楼下超市老板娘学的。我靠在皮卡副驾驶的门框上看着他做完这些,然后拉开门坐进去。
回程的路上阿亮开得比来的时候快,有几次颠簸得很厉害,我抓着扶手没说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一条是秦峰发来的灵馆内部通告摘要,措辞很官方,说清州西侧地脉能量出现持续偏移趋势,未达到红色预警级别,建议附近人员留意并避免非必要前往。另一条是天气预报推送,标题加粗写着沙尘暴预警,未来三天清州以西地区能见度将降至五百米以下,建议减少外出。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阿亮。“明天走的话,正好撞上沙尘暴。”
阿亮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到路面上。“那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山体。“今晚走。”
他沉默了两秒。“要不要叫上别的人?”
“不叫。”
“行。”他没再问,把手搭在方向盘上,踩了一脚油门。
回到占星馆的时候太阳已经很低了,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夕光染成橘红色。我从背包里拿出许臻给的残碑拓片,上楼打开电脑,用扫描仪把拓片转成电子版,然后登录灵馆外围观察员的公开数据端口。在古月国遗址分布图那一栏输入残碑星图中心位置的坐标,数据库返回的结果是一个从未被正式发掘的坐标点,位于黑沙海腹地,周围没有标记任何考古遗址或定居点,只有一列精度不太高的经纬度数字和一个备注:地表未见建筑痕迹,地质勘探未进行。
我把那个坐标和矿室里牧玄留下的星轨符号做了对比。两个数据指向同一片区域。地图上放大到最大比例,那片区域是一片均匀的浅黄色,没有地名,没有路网,没有等高线标注。像地图的制作者在画到这里的时候觉得反正没人会去,就直接空着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牧玄发条信息。编辑栏里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他不会回复。那个杯子留在矿室里就说明他已经走到了电子信号和普通星力传讯都覆盖不到的地方。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屏幕自动灭了,反着从窗口照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
入夜后我开始收拾东西。背包已经装得差不多了,把马灯从底层抽出来换到外侧口袋。然后在背包侧面口袋里放了打火机、一包备用灯芯、一小罐煤油。最后下楼把柜台上那个完好的白瓷茶杯拿起来看了看。有裂纹的那个已经装进背包里了,这个还留在柜台上。
我想了一下,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张纸,写了四个字折好放进杯子里。
“向西。进沙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