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店里,我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摊,人往椅子里一靠,盯着那几样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铃铛、拓片、羊皮手稿的复印件。许臻给的东西全在这儿了。
阿亮还没回来,还车去了。店里就我一个人,台灯拧到最亮,光照在拓片上,灰白的纸面映出那些石刻线条的深浅。我把白水涧带回来的阵眼碎片也从抽屉里翻出来了,跟铃铛并排放在一起。碎片边缘的刻痕是断断续续的弧形,磨损得厉害,但弧线弯折的角度还能看出来。铃铛身上全是锈,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小片锈层自己剥落了,露出底下暗铜色的底子。我把两样东西凑到灯底下看——铃铛底子上的线条走向,跟碎片边缘的弧线,弯的弧度差不多,转折的间距也对得上。不是百分百一样,但七八成。许臻说这铃铛挂在城门口,阵眼碎片埋在几百里外的白水涧底下,两个东西的纹路是同一套。
我放下铃铛,把残碑拓片摊开。拓片上几道弧线,末端在断裂的地方截断了。我又去翻那本《星野异闻录》,翻到后半本的时候发现有一个折页。折角的痕迹很旧,边缘起了毛,反复折过又展开过。页眉上四个字:地脉追踪术。下面一段手抄的古文,几幅示意图,画一条弯曲的线穿过几个圆形的节点,旁边标着星象符号。
我把拓片举起来,对着台灯光,把拓片的弧线轮廓跟书上的示意图叠在一起看。弧线的弯曲角度不完全一致,但转折点的数量和间距对得上。牧玄折过这一页,不是随便折的。他研究过这个追踪术。
书里还夹着一张宣纸,他以前在店里画的星图。许臻跟我说过,牧玄的星图跟他家残碑的纹路对得上。我当时没细想,现在把宣纸抽出来展开,跟残碑拓片并排放在桌上。弧线的弯曲角度完全重合,节点位置一个不差,连弧线末端的断裂方向都一样。
我看着这两张纸在灯下并排躺着,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牧玄画这张星图的时候还没见过许臻家的残碑。他画星图参考的是什么?他自己感知到的?还是从别的什么地方看到的?
星图指向西偏北。跟许臻门上那面铜镜的朝向一致,也跟秦峰发来的坐标在同一个扇形区域里。
我坐那儿盯着星图看了半天,手指在柜台边上敲了两下。
就在这时候,阿亮回来了,推门声把我从纸上拉起来。他看了眼柜台上摊开的一堆东西,没说话,去灶间烧水了。我把星图小心折好夹回书里,把铃铛用布包好搁在一边,碎片放回抽屉。然后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阿亮正往水壶里灌水。
“明天借辆车,”我说,“底盘高的,能跑沙石路。”
他头也没回。“行。借几天?”
“不一定。多备点油。”
他灌完水把壶放上炉子,拧开火,然后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老三那辆皮卡行不行?柴油的,后备箱能装。”
“行。”
他没再问了。壶里的水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我已经上楼了。
第二天阿亮到得比平时早。我下楼的时候他站在灶间烧水,灶台上搁着一袋新买的包子,热气从袋口往上冒。他听到楼梯响,探头出来说车借好了,老三的皮卡,油箱昨晚加满了,后备箱里放了两个备用油桶,一箱水,几条压缩饼干。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汇报一件已经办妥的事,不需要我再操心。
我坐在茶座那边把包子吃了。吃完站起来收拾东西,把背包从楼梯口拎下来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铃铛用旧布包着搁在最上面,方便随时拿;《星野异闻录》和残碑拓片夹在笔记本里贴着背包内侧;守碑人玉佩的拓片叠好了放在防水袋里;那盏马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去了,灯罩用防震布裹了两圈。最后我站在柜台前面,看着架子上那个杯口有裂纹的白瓷茶杯,这个杯子牧玄用了好几年。我把它拿下来,用布包好,放进背包最底层。杯子挨着马灯的底座,两个硬物碰到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走吧。”我把背包拉链拉好甩到肩上。
阿亮没多问。他把灶间的火灭了,把门带上,钥匙揣进口袋。两人走在巷子里的时候路灯刚灭,天灰蒙蒙的还没全亮,早点摊的铁板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着面滋滋响。老三的皮卡停在巷口一棵老槐树下面,车漆灰蓝色,货斗里放着两桶备用油和一件军大衣。阿亮把副驾驶的门拉开让我上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声音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响。
出了清州城区,路况还算好。国道平坦,两旁是农田和零星的村庄。开了大约一个半小时,路面开始变窄,柏油被碎石取代,车轮碾过去石子打在底盘上啪啪响。两侧的绿色在变少,灰白色的岩层开始大面积裸露,偶尔有一簇低矮的灌木从石缝里长出来,叶子被风沙磨得发白。阿亮握着方向盘,车速降了一些,遇到坑洼的地方绕一下,绕不过去就慢速碾过去,车身颠簸但不剧烈。
又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路面上开始出现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形成的深槽,两条平行的车辙凹下去半尺深,槽底积着灰白色的碎石粉末。皮卡沿着车辙走,轮子卡进槽里,方向反而稳了,但车速快不起来。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山体,采石留下的切削面一道一道的,断面是均匀的灰白色,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快到的时候我从地图上认出了那个形状。鹰嘴崖的名字来自一道突出山体的岩层,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老鹰蹲在山腰,从侧面看过去有个锐利的尖角。采石场在崖体下方一片扇形平地上,入口的铁栅栏锈迹斑斑,铁管表面有大小不一的锈洞,边缘卷曲得像被火烧过。栅栏上挂着一块褪色的铁皮牌,红漆写着“矿区危险禁止入内”,字迹模糊了,靠近下方有一小片漆皮翘起来,风一吹微微颤动。
我把手伸进背包摸到牧玄那个白瓷茶杯的底部,掌心贴着杯壁,星力从指尖灌进去。杯壁慢慢发热,热度分布不均匀,靠近杯口边缘的一个点比其他位置明显更暖。我端着杯子原地转了一圈,温度最高的那个方向始终锁定在矿区侧面,一条不起眼的横向巷道。巷道口大半被一块坍塌的岩石堵住了,只留下顶部一条大约半人宽的窄缝,人得侧着身才能挤过去。
阿亮打了手电走前面,我侧着身钻进去。巷道里面比外面凉,空气里有细微的粉尘味和矿石的涩味。地面铺着窄轨铁轨,铁轨已经锈得很厉害了,但轨面中间有一道亮光,估计是最近有东西从上面滚过,把锈磨掉了。
我和阿亮沿着铁轨往里走,手电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不断晃动的锥形通道。巷道尽头扩大为一个矿室,顶板有锚杆加固,几根金属网已经脱落了一半垂在头顶。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矿渣,中央有一块方解石台,天然形成又被人工修整过的石墩,表面磨得平整。
石墩上放着一个白瓷茶杯。
我走过去,手电光落在杯子上。跟我背包里那个一模一样的白瓷杯,杯口一道细小的裂纹从杯沿往下延伸了大约一厘米。牧玄在店里用了好几年的杯子,我每天擦柜台的时候擦过它无数回,那道裂纹是某次洗杯子磕出来的,他也没换。他把它留在这里了。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整齐。我拿起来对着手电光看,只有两个字。
“向西。”
笔迹是牧玄的,笔画收尾干净。但“西”字的最后一横收尾处有一道极小的颤抖,那时候是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
我盯着那点颤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