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店里没什么人。
巷子里的光从门口斜着铺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阿亮把早上剩的粥热了,又煎了两个荷包蛋。他煎蛋的手艺比我好,蛋白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破,黄流出来搅进粥里,白粥染成淡黄色。我坐在柜台后面,端着碗慢慢喝。阿亮坐我对面,手里举着手机看什么东西,看了半天把屏幕转过来——淘宝搜索框里输了“安宅符”三个字,跳出来的全是印刷品,最便宜的一块八一张,底下评论有人说“贴着玩,图个心安”。
阿亮说:“你看,网上果然没有。”
我喝了口粥,没接话。其实我早知道他搜不到。牧玄画的东西从来不在市面上流通,但阿亮每次发现这种事都有新的成就感,我也不好拦着。他把手机收回去,又往下划了两页,大概是在看别的。
门铃响的时候我嘴里还含着一口热粥。抬头,进来的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毛边了,领子立着但不太服帖。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才往里走。
“你好。”他站在柜台前面,手插在工装外套口袋里。我看不到他的手,但能看到布料底下手指在动,攥着什么又松开。“我是……路过的。你们这是看风水的吧?”
“占星馆。”我把粥碗往旁边推了推,“你有什么事坐下说。”
他犹豫了一下,坐到茶座区那把弹簧塌了半边的椅子上。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往左歪了一下,又正回来。“你这里怎么收费的?”
“先说什么事。”
他又顿了一下。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两个拇指互相绕着转,转了好几圈才开口。
“我叫周宁。城北那个老小区,叫什么来着……翠园小区,八号楼四楼。我租房住的,做物流分拣,白班夜班轮着上。”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比正常快一些,先把基本情况交代完。“最近我床头那面墙,凌晨四点左右渗水。每天都是,误差也就几分钟。巴掌大一块,水珠从墙壁里面渗出来,渗完之后我摸了一下——”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像在回忆那个触感,“是温的。不凉。”
“我找了房东,房东说是返潮。找了物业查管道,物业说管道没问题。找了装修师傅把墙凿开看了看,里面是干的。”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困惑,“装修师傅看完把墙补回去了,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去找懂的人看看。”
“水珠渗完墙上留痕迹吗?”
“不留。干了之后什么都没有,墙还是原来的颜色,摸上去也不湿。”
“你看了几天了?”
“一周。”他说,“天天都是。我定了闹钟,凌晨三点五十起来等着。”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做物流分拣的年轻人,下了夜班回到出租屋,不睡觉,定闹钟等着自己床头那面墙渗水。这件事本身比水珠更让我在意。但我没有说。有些想法说出来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在被研究,而不是在被帮助。
我站起来走到那排书架旁边,从第二格抽出一本灰色封皮的旧笔记。牧玄的东西整理过之后我按类别分了,这本归在地气异常类。翻到“地气上涌”的条目,他用铅笔写了几行字,字迹偏小,一行一行排得很密。大意是:地气在某些地脉交汇点会发生向上迁移,携带地下水的温度沿墙体内部微裂隙渗透,遇到室内温度较低的区域凝结成水珠。这种现象本身不是灵异事件,是地质层面的事情。但地气上涌的节点通常对应着地下能量场的活动密集区,如果持续上涌超过一定阈值,说明地下的东西在动。
我把那页翻开放在柜台上,让周宁看。他凑近了读,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那种“哦原来是这个”的松弛,但眉头还没完全松开。大概是“地脉”“能量场”这些词超出了他的日常认知范围,让他不知道该放心还是该更紧张。
“那怎么办?”
我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叠好的黄纸符。纸是基础款,没有画复杂的符文,只用了最简单的一种隔离结构,让水汽没机会凝结。这张符还是我第一次正经自己画的,画完晾干了压平了收在抽屉里,本来想着以后万一用得上。
“贴在你渗水的那面墙上。三天之内如果水停了,就说明只是地气,不需要再管。如果水继续渗,或者这张纸变黑了,你再来找我。”
周宁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小心,捏着符纸的边角,怕把它弄皱了。“这个要钱吗?”
“第一次不收。”
他愣了一下。“第一次?”
“意思就是这次不收。”我把笔记合上放回书架,“贴的时候用透明胶带固定四个角就行。别用图钉,别用钉子。”
周宁把符纸折了两折,放进工装外套的内袋里,拉链拉好,在外面拍了两下。“谢谢。那我先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然后推门出去了。门轴吱呀转了一下,带上了。我从门口看出去,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走了几步,然后拐弯不见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人就是这样——不管问题有没有解决,只要有人告诉他“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肩膀就会往下放半寸。
阿亮坐在原位把剩下那半个荷包蛋吃了。“他回头肯定上网搜符纸多少钱一张。”
“搜完会发现网上没有。”
阿亮把筷子搁在空碗上。“那以后呢?以后要是真有什么别的,你怎么收?”
“到时候再说。”我是真没想好。牧玄以前怎么收费的,我从来没问过。他也没跟我交代过。大概他觉得这种事不用教,到时候自然就会了。或者他觉得,等到了那个时候,该操心的人已经不是他了。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块明亮的暖色。我把粥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碗底还剩几粒米。刚把牧玄那本地气笔记放回原位,门铃又响了。
李薇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室外的凉风。她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左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进门先把其中一杯放在柜台上,另一杯递给阿亮,,“路过,买多了”。
说完,她径直坐到茶座区那张没塌的椅子上,把奶茶吸管戳进去,搅了两下。
“你们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我说,“老样子。”
“阿亮是不是瘦了?”她歪头看了阿亮一眼。
阿亮从灶间门口探出头来。“瘦了三斤。最近都是我自己做饭,初七不下厨。”
“他会做饭吗?”
“不会。”
“那他会什么?”
“会煮粥。别的没了。”
我在柜台后面坐着,由着他们俩聊。李薇和阿亮凑在一起会产生一种松散的家常感,两个人都不算话多,但碰到一起反而能你一句我一句地接下去,不需要谁来刻意找话题。李薇喝了口奶茶,往椅背上靠了靠,叹了口气。
“最近累?”我问。
“还行吧,学校一堆破事。”她把奶茶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对了,跟你说个事,特别离谱。”她往前坐了坐,把杯子放到桌上,“我们学校那个电梯,图书馆那个,你知道吧?从一楼到五楼中间不停,四楼是封闭书库,常年锁着。最近那个电梯老在四楼自己停,门自己开。监控拍到开门的那几秒画面会抖。查了线路,查了设备,都正常。后勤主任天天蹲在监控室抽烟,头发都快薅没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拿吸管戳杯子里的珍珠,戳了两下没戳到,又搅了搅。“还有就是艺术楼的石膏像。上周一夜之间全转了方向,所有石膏像都面朝墙壁,背面朝着门口。清洁工阿姨早上开门的时候吓哭了,拖把都扔了,说干了二十年清洁工没见过这种事,辞职报告当天就交了。”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最奇怪的是女生宿舍五楼的盥洗室。水龙头半夜自己开,水流很小,细细的那种。宿管把总阀关了,第二天早上去看,关了之后水管里还有水声。”
我靠在柜台边上听她说完。她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是松的,但手指一直没停,一会儿敲杯壁,一会儿搅吸管,一会儿把珍珠一颗一颗往上吸又放回去。
“这些事多久了?”
“一个月不到。都赶在一块了。”她把奶茶放到桌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她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一点点。
“初七,我跟你说实话——这些事单独看都不吓人。电梯坏了,水管漏了,石膏像被人恶作剧,哪个学校没出过这种事。但它们全挤在同一个时间段出现,我就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好像整个学校都在发生变化。”
她用了之前在撷芳楼事件里学会的那个词:“像墙变薄了。”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不动了。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和上次在撷芳楼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是恐惧,眼睛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警觉。现在不是恐惧,更多是疲惫。
“你最近有没有去过什么偏僻的地方?”
“没有。那次之后我很小心。”
“那就没事。这些事没有针对性,不是冲着具体的人来的。整体的环境在变,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我停了一下,“你注意不要晚上一个人待在偏僻的地方就行。”
李薇点了点头。她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你最近还好吗?”
我说:“还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把空杯搁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包带。“走了。下次再给你带奶茶。阿亮,看着他点。”
阿亮从灶间探出头来。“看着呢。”
她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带进来那阵凉风还留在店里,过了几秒才散干净。我靠着柜台站了一会儿。阿亮从灶间出来收奶茶杯,擦桌子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变了不少。”
“嗯。”我说,“变得会藏事了。”
阿亮把抹布翻了个面,又擦了两下,没接话。他大概也在想,藏事这件事本身算好还是不好。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也可能是四十分钟。店里的钟走得不太准,我也懒得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