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按原路往回走。
平躺着穿过横向裂隙。石壁从头顶和两侧压过来,呼吸的空间被挤成一团。滑到一半,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裂隙深处合拢了一下,又松开了。我没回头,把下巴贴紧胸口,加快了一点速度。
从裂隙口翻出来,那些呼吸声又来了。慢的,间隔很长,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匀称地起伏着。竖井空腔里的石笋还在原位,暗褐色的柱身在光线下沉默地立着。我的视线从近处扫过去,停住了——那些石笋顶端凹陷的开口方向,偏了。不是全部,是有的偏左,有的偏右,幅度很小,像坐久了的人略微动了一下脖子。朝向我们来时的路。
阿亮从我身后跟上来,沿着我的视线扫了一圈,退了一步。
“它们的方向变了。”
“嗯。”
“是不是我们经过的时候碰到的?”
“没有碰。”
他沉默了两秒,转身继续走。经过那些石笋的时候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后背绷着。我跟在后面,手电光扫过那些柱面时刻意避开了凹陷的位置。
空腔出口还在。进来的路没有被堵住,两侧岩壁保持着原来的宽度。我脚踩到碎石和沙土混合的地面时,水已经退了,地面是干的。
“路还在。”阿亮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松动。
话音刚落,我听到了另一组脚步声。
比我们三个人加起来多。从前方通道岔口方向传过来的,不紧不慢,硬底鞋踩在碎石上,节奏稳定。一道手电光从岔口侧面扫出来,在岩壁上晃了一下就收掉了,像确认方向后迅速收敛了光源。
三个人出来了。
同款深色外套,身形瘦小,动作利落。领头的戴着口罩,露出来的眼睛在暗光下显得格外浅淡,几乎不反光。他看到牧玄的时候,目光在牧玄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下移,移到牧玄外套内袋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凸起,长方形,边缘分明。石盒的轮廓。
“你手里的东西,”领头的人开口,声音隔着一层口罩,很闷哑,“交出来。”
牧玄没动。他站在通道里,面朝对方,身形侧了一些,挡在去往主通道的方向上。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又合拢。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对方低半度。
“你们是第二队。”
对方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领头的身后那两个人往左往右各移了一步,展开一个松散的合围阵型。左侧那个从腰后抽出一根短棍,材质暗沉,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纹路,被手电光扫过的时候微微反了一下光。
“之前来的那个人,”牧玄又说,“没告诉你们这条路封了一半?”
领头的眼睛动了一下。
还没等他开口,我们身后——竖井空腔的方向传来了塌落声。不是突然的巨响,感觉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脱落,顺着石壁一路滚下来,撞到地面后碎开了。持续了两三秒。我赶紧回头看了一眼,发现空腔入口处的光线暗了很多,应该是刚才的声音,导致塌下的东西把光遮住了一截。
领头的人隔着口罩短促地笑了一下。
“封了。现在两边都封了。”
牧玄没看身后。他仍然面对着那三个人。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朝上,缓缓展开。两道红痕还在,颜色又浅了一些,但轮廓依然清晰,在手电光的边缘处泛着极淡的暗光。他把那只手抬起来,掌心朝着对方。
“盒子我开了。底下的门我也看到了。”
领头的人目光落在他手心的红痕上。停留了大约一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来关它的。”
空气在通道里凝了一下。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顿了一拍,这人的语气也太诡异了吧,没有一点质问,甚至也没有试探,难不成他知道白水涧里的所有东西?
前一波那个归墟的人说牧玄不是来关阵眼的。那现在这些人是来开的?
不对。之前在溶洞里那个带疤的男人,他的意思是要续命,把阵眼稳住。眼前这个人却把“不是来关的”当成一个既定事实在陈述。
或许归墟内部有两个派别。走的是相反的方向,而且互相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牧玄没接话。
他只是把手心翻过去,收回来,垂在身侧。然后说了另一句话,语气和刚才一样平:“你们走错路了。那条路已经塌了。”
话音一落,我依稀看到了领头人的眼睛又动了一下。
倒是他身后那两个人没有动,只是把手里短棍横起来握了。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那根短棍表面的纹路有些不一样,竟然在闪。特别短的暗光,从内部浅浅的动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领头的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短棍。表情我看不到,但他握棍的手指收紧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牧玄,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了一种确认之后的信号。
他迅速后退一步,侧身,用短棍末端点了一下身后那两个人的方向。
“退。”
三个人沿来路撤了回去,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手电光在转弯处折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站在通道里没动。阿亮站在我旁边,脚步已经迈出去半步,是准备跑的姿势,看到对方撤退之后他把那只脚收了回来,咽了一口唾沫,没说话。
“刚才那个短棍闪了一下,”我说,“应该是有人在远处激活了它。”
牧玄没回答。他侧着头,在听。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摊开。
两道红痕正在变淡。速度比我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快。红的退成粉,粉退成浅浅的肉色,最后只剩下两道极淡的压痕,几乎看不出来了。
“那边有人把另一扇门打开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紧了一些,“门开的时候手心的热度会降。”
“谁?”
他没立刻回答。他把那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着手心上的残痕,像在辨认一个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温度。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我分不清是确认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我认识那个温度。是师兄。”
他说完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转身面向主通道的方向。
我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来时的路变了。之前被合拢到只剩一掌宽的岩壁缝隙正在缓慢退开,两侧的石头像被人从另一头同时推动着,正在把那条通道重新撑出来。不是错觉。一直在退,速度不快但不停。
“走。”牧玄说。
三个人沿着重新打开的通道往外走。脚步声在通道里响成一片,阿亮走在最后面,喘息声比之前更重了。地面从石面变回碎石,从碎石变回沙土混合,两侧岩壁从修整过的凿痕退回到天然风化的粗糙表面。头顶高度在变化,时低时高。空气温度在降,那种从地底渗上来的温正在一点一点收回去。
经过三岔口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右侧那条支线。岔口还在,入口处的石板半塌,那块碎布从碎石堆里垂着一角。没停,没看第二眼。拐了两个弯之后,前面出现了一道不一样的偏暖的光线。
空气也变了,从闷热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变成了更凉的、带着草木味道的晨风。
我加快最后几步,从出口挤了出来。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缺口处照进来,把溪谷的碎石染成一层暖黄色。白水涧在晨光里平平无奇——灰白色的碎石铺满底部,两侧岩壁覆盖着枯黄的苔藓,像一条普通的干涸山沟。根本看不出底下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