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洞口蹲了很久。
膝盖从发酸变成发僵,换了一次姿势,石板棱角隔着裤子硌进腿肉里,又换了一次。最后我干脆坐下来了,把腿伸直,脚后跟悬在通道口边缘,直直地往下。热风一阵一阵从底下扑上来,扑到脸上就散开,带着那种又干又涩的土腥味。我嗓子发紧,咽了一下,没咽出什么来。
阿亮蹲在我对面,手电一直照着洞壁内沿,光柱微微晃。他手腕在抖,可能冷,也可能不冷。他没说话,呼吸声比平时轻。我没看他,但我知道他在看什么,跟我看的是同一个东西。
底下的蓝光一直亮着。不闪不动,就定在那儿,像一小块凝固的冷光嵌在黑暗的底部。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涩,眨了一下之后再看过去,它还在原位,亮度没变,位置也一动不动。
底下太安静了。牧玄下去的脚步声早就没了,现在连他踩到石头的声音都听不见。下面的世界像被那团蓝光压住了,所有的声音都沉在光底下浮不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更长。我膝盖下面的石板被我的体温焐热了一小块,再坐下去估计连裤子都能焐出个印子。手电光开始发暗了,灯丝在玻璃泡里软塌塌地亮着。我甩了两下,亮度恢复了一点,但我知道电池撑不了太久了。我想把光关掉省着用,手摸到开关的时候又停住了,关了之后下面就更黑了,那团蓝光会更显眼。
我收回手,没关。
就在这时候,通道底部传来了声音。
很轻。像有人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石子在石壁上弹了一下滚出去,撞到什么东西停住了。然后清晰的脚步声,踩在硬面上,一步接一步,节奏非常稳,像是走熟了这段路在往回走。然后是停顿。脚步声停了之后,通道里安静了大概一两秒。然后传来了石头被推开的动静,粗粝的摩擦声,像什么重物在地上拖。那种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跟院长去库房搬樟木箱子,箱子底蹭着水泥地,吱嘎吱嘎的。拖了三四秒,停住。然后"咚"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放在了石面上。
我往洞口下看了一眼。
蓝光在这时候闪了。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扰动了一下,微微一晃,然后恢复了。我以为是热风把视线吹花了,但它又闪了一下。这一次不一样,闪完之后暗了半度,然后又亮回来。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确定了一件事——它在呼吸。
闪亮。维持。变暗。维持。闪亮。
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和我之前在石室裂缝里感觉到的那种"有东西在底下翻身"的频率几乎一样。
忽然我额头上那处印记热了一下。很明确,像有人用手指在我眉心按了一小会儿,热度不高,但来得清楚。隔了两秒,又热了一下。然后凉回去。又热。节奏跟着下面的蓝光走,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被激活了,我的印记和那件东西以相同的频率在交替。
"底下在闪?"阿亮凑过来,下巴都快磕到石板上了。我刚想说"嗯",他又自己补了一句:"是那光自己在动?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动?"
我张了一下嘴,"可能"两个字还没出来,底下就传来了声音。
"找到了。"
我直起身,等下一句。他停了一两秒,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然后补了一句,比刚才清楚一点:"一只盒子。黑的。"
阿亮朝洞口凑了凑,下巴快要挨到石板上:"盒子里有什么?"
下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牧玄的声音再次传上来,比刚才近了,夹杂着踩在石阶上的脚步声:"盒子里没什么。但盒子底下压着东西。是刻的。"
"刻了什么?"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像把什么东西重新抱稳了。
"你进来之前看到的那行字——物归原处则启,人归其时则成。底下也刻了一遍。"
阿亮看我,我没看他。
"还有一行。"牧玄的声音隔了两秒才继续,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如果你能读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走到了那个位置。盒子里是空的。但盒子的重量是我留下来的。"
他停了一下。我听见底下有轻微的响动,像他在翻看石盒的背面。
"我把门带走了。留在盒底的是门闩的印记。如果你需要用它,记住——门会在你想它开的时候开,想它关的时候关。它听的不是你的手。是你身上那一半。"
念完之后通道里只剩下热风往上涌的声音,低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换气。那声音和蓝光的呼吸频率叠在一起,贴着我的耳朵往里灌。
我趴在那儿没动。
"你身上那一半?"阿亮小声说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什么叫身上那一半?"
我也不知道。那行字就那么说了,像写的人觉得读到它的人自然会明白。问题是我不明白。但我也没问,因为底下脚步声又响了,比刚才更近了。我把上半身从洞口抽回来,退了两步给他让位置。
牧玄的手先上来的。从洞口边缘伸出来按在石板上,指节发白。然后是胳膊,袖口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然后是肩膀,他撑着地面翻上来,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石板,闷响。他没立刻站起来,单膝跪在那儿,低着头喘了两口气。
另一只手里攥着个黑色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放在面前的地上,松手。石盒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我想的要沉。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巴掌大小,全黑,表面什么纹路都没有,但边角被磨得发亮,那种油润润的亮,像被人翻来覆去摸了无数遍。扁平的,厚度两根指头并排。
"你手怎么了?"
说这话的是阿亮。但我也在看他那只手。他手心摊开的时候,两道深红色的印痕从掌根拉到中指根,平行排着,颜色像刚烫出来的。
牧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张开,合拢。张开,合拢。动作比平时慢。
"底下那扇门,"他说,"我刚才碰了一下。"
他没看我,目光还落在那两道红痕上。
"它在往后缩。不是开门那种缩,是整体往后退了一步。像在躲开。"
他抬起眼睛,顿了一下。"它不是石头做的。是活的。知道我在碰它。"
我盯着那两道红痕看了一会儿。它们在他手心里安静地趴着,颜色比刚才我在洞口瞥见的时候浅了一些,正在慢慢退去。但轮廓清晰,边缘齐整,不像一般的擦伤烫伤,反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皮肤底下往上透出来。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
来的路上,甬道里,溪谷的石板路上,牧玄走前面的时候右手经常张开又合拢。指腹有时候会无意识地蹭一下裤缝。我当时以为是他想事情的习惯动作,谁还没个小动作呢,我紧张的时候还抠指甲呢。但现在看着那两道红痕,他那是在确认。确认那些印痕还在不在,确认那只手还是他自己的。
从他拿到那枚黑色圆片开始,或者更早。他就在确认。
"门在动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问,"你手心什么感觉?"
"凉。"他说。很简单。"门关着的时候是热的。门开了就凉下去。"
"那现在呢?"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心。张开,朝着洞口。几秒钟没动静。然后那两道红痕突然深了半度,又退回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碰了他一下。
他手心微微颤了一下。
"有人开了另一扇门。"他说。声音低了半调。"跟这不是同一扇。但共享同一个东西。"
"谁?"
"不知道。"
他站起来,弯腰把石盒捡起来攥在手里。站直的时候晃了一小下,但稳住了。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亮一眼。
"该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洞口。蓝光还在底下亮着,频率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被扰了一下之后慢慢在恢复。它还是不动不闪,就那么待着。
我转回身。
阿亮走前面,我中间,牧玄断后。走了几步,阿亮闷声说了一句话,没回头:"那盒子上的字,你身上那一半——你俩有谁明白?"
我走在他后面,盯着他后脑勺。
"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