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往那个方向走。经过那些石笋的时候我尽量放轻步子,怕惊动什么。呼吸声没有停,一直在那响着,缓慢地、均匀地。
空腔深处的石壁前面有一根不一样的石笋,比周围的粗一些,高一些,颜色发灰白。我走到离它三四步的地方停下来了。石笋背面贴着一个深色的轮廓,像有人靠着柱子坐着。
我蹲下来,慢慢把手电转过去。光从侧面照过去的时候,那个轮廓的细节慢慢浮现出来。是一具骨架。靠坐在石笋背阴的一侧,面朝空腔中心的方向。双腿盘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很端正。衣服已经烂光了,只剩几片深色的布片挂在骨骼上,领口的位置还有一小截颜色稍深的线头,蜷曲着贴在锁骨上方。头骨低垂着,下颌几乎贴到了胸骨。从侧面看,颈椎的弯曲很自然,像是坐着坐着睡过去了,然后头慢慢地垂下来,再也没有抬起来。
我蹲在那里没有动。阿亮从我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手电光跟着晃了一下,落在地面上来回弹了两下才稳住。"我操——"
“别碰。”牧玄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他站在空腔中央附近的位置,没有回头,但声音很清楚。
阿亮的手已经收回去了。他站在我后面,呼吸急促了几秒之后慢慢稳住,声音压低了:"这人在这里坐了多久了?"
我盯着那具骨架看了一会儿,没说话。骨骼的颜色发灰,表面有些发脆的痕迹,应该是水分干了很久之后才形成的。关节处的连接还在,没有散架,说明这个地方一直很安静,没有什么东西打扰过它。它靠坐在那里,以一个很端正的姿势,脸朝着空腔的中心。
我心里冒出一个想法:这会不会就是那些石笋里坐着的东西之一?只不过它的身体还在,其他的已经散了?
“牧玄,”我喊了一声,“过来看看。”
牧玄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他的目光落在骨架的手指上——右手交叠在左手上面,无名指上有一圈黑色的痕迹。我凑近了看,是一枚指环,套在骨节上,表面无光无纹。但靠近指腹那一侧有一圈极浅的刻痕,细得像针尖划出来的,形状像弧形和直线的组合,像某种简化的山形。
牧玄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他站起,说道:"守墓人的。"
“什么?”阿亮在旁边问。
"守墓人。"牧玄说,"这枚戒指是他们一脉的。入土不埋棺材,只戴指环。戒指传下去就是传承到了下一辈,这枚还戴在手上——他这脉没有后人了。"
我低头看着那枚指环,黑得什么都没有。“他是守墓人,”我说,“为什么坐在这儿?”
牧玄没有回答。他转身朝空腔深处走了几步,在那面石壁前面停下来,蹲下去。
我跟着走过去,看到他面前的地面上有一道横向的裂隙,离地面不到一尺,很窄,一个人平躺才能滑进去。他蹲在那已经有一会儿了,在摸裂隙边缘的断面。
“这门是开着的。”他说。
“谁开的?”
“师兄。”
我蹲下来。裂隙开口处有一股极淡的风吹上来,干燥的,带着更深处的尘土味。身后的呼吸声还在响着,持续地、缓慢地。
我刚想开口再问,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我回过头。那具骨架,靠坐在灰白色石笋背面的那个,它低垂的头颅,朝我这个方向偏了一点。我不确定是角度变了还是它本来就这样,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它没动。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刚才我过去的时候,它是这个朝向吗?但我记不清了。
我把目光移开了。牧玄已经侧身躺下来,开始滑进那道裂隙里。他没有回头看。
阿亮走过来,蹲在裂隙旁边,他看了一眼裂隙,又回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些石笋,然后压着嗓子说了一句:"那些坐着的,从我们进来开始就一直在看我们?"
“嗯。”
“它们在等什么?”
我蹲下来,侧身平躺在地上,肩膀挤进裂隙边缘。石壁的断面擦着我的后背滑过去,干燥的热的灰尘味涌上来,灌进鼻子和嘴里。我仰面朝天躺进那道缝里,头顶是石壁缓缓滑过。
“不知道。”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