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问。

牧玄站在石柱旁边，正往背包里收那盏马灯。灯罩他擦过了，黄铜底座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暗色。没点，就这么塞进包侧，收紧绑带。

"不急。天亮再下去。"

他说完走回石柱旁边坐下来。我跟过去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那根粗大的石柱。他靠在柱面上，眼睛闭着，像打算再睡一会儿，我不知道他到底睡没睡着来。

柱面微温，热量隔着外套一点点渡过来。人有点发困，但我睡不着。

阿亮也醒了。他揉着眼睛从柱子另一侧绕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牧玄，压低声音："老板要下去？"

"等天亮。"

"现在不就是亮着？"

我抬头看了看溶洞顶部。光线还是那种温吞的暗色，说不上亮也说不上暗，灰白里透着一层浑浊。底下待久了，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了。阿亮没再追问，从包里掏出压缩饼干掰了两块递我一块，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我们三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

牧玄提过一句，说底下有东西。具体是什么，他没细说。只说"下去看看就知道了"。他说话向来只给半句，剩下的要你自己接。我接不上，也不打算硬接。反正他下去了就会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牧玄动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动静很小，但我感觉到了。他弯腰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那盏马灯。灯罩擦得干干净净，黄铜底座泛着沉沉的暗光。没点，拎在手里，朝我这边走了两步，站住了。

"我去看看。"

"多久？"

"不一定。"他顿了一下，"你们在这儿等着。如果到了中午我还没出来，你们就先出去。"

"出去？"阿亮的声音一下高了半度，"我们自己出去？"

"嗯。"

阿亮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他的眼神里有东西，但我没来得及看清。

我站起来，走到牧玄旁边。"我跟你去。"

"里面窄。"

"我知道。"

"两个人挤不开。而且如果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额头的位置，停了两秒，没有把话说完。我明白他什么意思，他说的"察觉到"指的不是普通的感知，是那枚印记对暗界气息的反应。如果裂缝里有什么东西跟着他出来，我能感觉到。

"行，"我说，"那我在外面守着。"

牧玄没再说什么，转身朝裂缝方向走去。我跟在他身后，走到裂缝入口处。他在进去之前侧身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看入口的大小和角度，然后才把肩膀挤了进去。

我蹲下来，在他进去之后用手电照了一下入口底部的积尘和碎石。

地面的积尘很薄，颜色发灰，像是从裂缝深处被风带出来的细粉。表面有几道痕迹，有点像是脚印，但更像是某种细微的拖拽，估计是有什么东西在很久以前贴着地面被拖过去又拖回来了。这个痕迹比较浅，断断续续的，要不是我刻意看几乎注意不到。

我用手电沿着痕迹的方向照过去，在入口边缘的岩石缝隙里又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根细丝，灰白色的，大约两指长，比头发粗一些，挂在岩石的棱角上，微微垂着。

我伸手碰了一下。它立刻断了，碎成几截，像干透的草茎，又像某种矿物的纤维，松散脆弱，在指腹上留下几粒细粉。粉末凉凉的，没有味道。

阿亮凑过来："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里面带出来的。"

"他进去多久了？"

我算了算："一支烟。"

"那还行。"阿亮靠着石壁蹲下来，但没再说话。他手里攥着那包压缩饼干的包装袋，手指停不下来，来来回回地折，折出一道一道的痕，折痕叠上去，包装袋皱成一团。我知道他在紧张。牧玄不在的时候，阿亮的话会变少，手会找东西捏。他折了大约七八道，忽然停下来，侧了一下耳朵。

"初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听。"

我闭了嘴。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响。极其细微，像石子在光滑的表面上滚了一圈然后停住。不是脚步声。脚步声是断续的、有重心的。那声音更平滑，更像什么东西在深处自己动了一下，蹭着石壁翻了个身。

我看了阿亮一眼。他眼神定住了，嘴角抿着，手里的包装袋不再折了。

然后又是一声。比刚才近了一点。那声音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房子后头的坡地上往下扔碎瓦片，瓦片碰着壁、弹跳、再碰、再弹，一路往深处落，最后闷在底部的泥里。但那个声音的方向反过来：它是从深处往这边来的，像有什么东西贴着裂缝的壁面往上走，偶尔碰落一粒碎石，石子顺着斜面试探性地往下滚一段，又停住。

阿亮把手里的饼干袋放下了，慢慢站起来。他的动作很轻，连膝盖打直的时候都没出声。

"我去看一眼。"我说。

"你别——"

我侧身把肩膀挤进裂缝入口。牧玄刚才进去的时候是把马灯竖着塞进去的，我空着手，反而比他的身形好过一些。裂缝内部比入口要宽，勉强容一人侧行。我挤进去大约三四步，手电往前照，前面有一个轻微的拐弯，光打过去被石壁截断，什么也看不见。

我停下来，屏住呼吸。

那声音也停了。裂缝里面安静得像一块实心的石头，连空气流动的细微嗡鸣都没有。但拐弯那一侧的暗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填充在那里，占据了原本应该只有空气的空间。

然后我听到了呼吸。

很浅，极近，就在拐弯那一侧，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石壁站着，等着我走过去。那气息极慢，慢到不像活人的节奏，吸一口要停很久，再缓缓吐出来，气流擦过岩壁的边缘，带出一点沙质的摩擦音。

我握着电筒的手指收紧了，拇指压在开关上，但没按下去。光已经亮着了，拐弯那边的人，如果那算人的话，知道我在。我屏住呼吸又听了三四秒，呼吸声没有再接上。

我退了一步。碎石在我脚下响了一下，两颗小石子碰在一起。

然后拐弯那边传来了脚步声。踩在碎石上，踩实了、抬起来、再踩实。那个节奏我认得，是牧玄的脚步。他在走路的间隙会有一瞬间的停顿，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稳不稳，然后才把重心完全移过去。这个习惯他改不掉，我听过很多次。

我往后撤出裂缝入口。退出来的时候肩胛骨蹭着岩壁，擦过去一阵粗糙的凉。阿亮站在我身后两步远，手电筒举着，光柱对准了入口，他的嘴唇发白，灯把他的手背照出一层青色的血管。

"听见了？"我问。

他点头，点得很慢，像脖子不太听使唤。

裂缝深处的轮廓慢慢成形，从一团模糊的暗色变得具体。牧玄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没点亮的马灯。他的身形比进去的时候稍微倾斜了一点，像侧着肩在通过某个窄处，但走近了之后我看清他站得很直，只是脸色比进去之前白了一些，嘴唇颜色浅了一点。

他走到我面前，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了一件东西。暗色的，大约前臂长短，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一端微微发亮，不知道是不是被水冲刷过很多次。他把那东西递到我面前。

"拿着。"

我接过来。触感冰凉，比溶洞温度低很多，也不知道从哪里拿的。我把它翻过来，断面处能看出层状的纹理，外层深黑，向内渐变成灰白色，最中心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银色线，嵌在石头里，像一条极窄的矿脉，在暗淡的光线下微微泛着一点冷光。

我握着它站了两秒。石头的凉意渗进指腹，不刺骨，但很绵长。

然后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哑一些："刚才里面那个响动，不是你弄出来的。"

不是问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