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站起来,低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今晚早点睡。”
他没答这句话,弯腰把马灯提起来拿进屋。
……
第二天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窗户外头那片天蓝得发白,空气里有潮气,混着隔壁院子的桂花香。我把被子叠了,换了一身深色衣服,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
阿亮已经在店里了。蹲在客厅中间,面前摊着一个半满的登山包,压缩饼干、矿泉水、一包医用纱布、一小瓶碘伏、一卷绷带、两件叠好的长袖t恤,整整齐齐码在包底。他每放一件就按一按,压紧实了再放下一件。
“几点起的?”我蹲过去。
“五点多就醒了,睡不着。”阿亮没抬头,“早点把东西收好。”
我看了看他那包东西,连充电宝都带了两个。“充电宝不用带两个,镇上能充。”
“万一呢。”他还是塞进去了,拉好拉链拍了拍,“好了。你呢?”
“我昨天就收好了。”
我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把背包拎出来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马灯用防震布套裹着,躺在背包侧边。玉石碎片和平安扣都在身上,一个贴身,一个挂脖子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码在包底,上面压了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盒火柴。笔记本和笔塞在最外层。
确认完,拉好拉链,放回角落。
“牧玄呢?”
“在楼上。”阿亮压低声音,“我起来的时候他房间灯已经亮了,好像有箱子碰撞的声音。”
我抬头看了一眼楼梯方向。门关着,没声音下来。我站了一会儿,没上去。
上午十点,阿亮说要回学校拿个东西。换鞋的时候我问了一句:“你不是退学了吗?还去学校?”
“之前有个同学借了我的书没还,我去拿回来。”他系好鞋带,“周伟说有些东西一直放着,让我顺路收拾走。”
“要我陪你去?”
“不用,半个多小时的事。”
他推门走了。门铃晃了两下,店里安静下来。
我把柜台上的灰又擦了一遍,把几件老器物按大小重新排了排。阳光从窗子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斜斜的光带,尘埃在里面慢慢浮着。靠着柜台站了一会儿,手指碰了一下桌上的瓷杯沿,转了一圈,又放下。
想起来楼上还有几件东西没拿,踩着楼梯上了二楼。
走廊很静。牧玄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我本来打算直接走过去,但经过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牧玄背对着门,蹲在房间角落一个半开的柜子前面。柜门开着,里面原本堆着的东西挪开了,露出靠里的一块空位。他从柜子深处拖出一只木盒子,长宽像一本厚词典,深色的,光线暗看不清材质。
他把盒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盒子表面擦了一下,像在摸上面的纹路。然后放进脚边敞开的背包里,贴着包底放好。
我收回视线,没出声。脚没动,在门口站着。他忽然开口了。
“看见了?”
“嗯。”
他把背包拉链拉上一半,站起来转过身。隔着半掩的门,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那盒子是什么?”
“老东西。山下可能用得上。”
“跟白水涧有关?”
“算是。”
他走过来把门拉开一些,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没再说话,我也没再问。
“行。”我说。
他点了点头,把门带上了。我往自己房间走,拿了件外套下楼。下楼梯的时候想了一下那盒子表面的纹路,光线暗没太看清,隐约觉得那种排列方式有点眼熟,但说不准在哪儿见过。
中午阿亮回来了。怀里夹着两本书,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进门的时候脸跑得有点红。
“拿到了?”
“拿到了。”他把书往柜台上一放,又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周伟给了我一包腊肉,老家寄来的。”
“去白水涧又不是野营。”
“万一山里吃的不好呢。”阿亮把腊肉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回头看我,“对了,我说明天要出门,周伟说让我小心点。”
“他知道我们去哪?”
“我说去青要山爬山。”他笑了一下,“他没多问。”
下午两点多,我穿过两条巷子去城西杂货铺买压缩饼干。铺子不大,货架塞得满,方便面到蜡烛什么都有。我挑了两包压缩饼干、一袋奶粉、一小瓶食用油,又拿了几节备用电池,柜台结了账。
往回走的路上巷子很静。午后的太阳把地面晒得发烫,墙角的猫蜷成一团打盹。我把东西夹在胳膊底下,不紧不慢往回走。
拐进占星馆门口那条巷子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
牧玄蹲在门口台阶旁边,背对着我,面前放着那盏旧马灯。他低着头,右手拿一块软布,在慢慢擦灯罩。一圈一圈绕着玻璃罩打转,边角缝隙里的灰一点一点蹭干净。午后的阳光从巷子上方斜着照下来,落在肩膀和灯罩上,玻璃表面映出一小片亮晶晶的光。
我走过去,把东西放在门槛旁边。在他旁边蹲下来。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蹲着,巷子里偶尔有风吹过。
“这次还带着它?”我先开了口。
“带着。”牧玄没停手,擦完最后一块地方,把布折了折,又擦了擦底座边沿。
“上次在落花谷也带着,没派上什么用场。”
“那次情况不一样。”他把布放下,把马灯端起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遗漏。
擦完以后他没放回去。拎着马灯站起来,靠在门槛边的墙角,位置跟昨天傍晚差不多。然后他没动,就那样站着,面朝巷口。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进屋,在旁边站着。巷子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两棵槐树的影子在风里晃。风铃被带起来,轻轻碰了一下门框,又垂下去。牧玄一直看着巷口的方向,我也顺着看过去,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站了一会儿,我拍了拍裤腿的灰,把门口的东西拎进厨房,去后院洗了手。再回到前厅的时候,他还站在门口。阿亮从后院探出头看了一眼,小声问我:“老板怎么了?”
“不知道。”我说,“让他站一会儿吧。”
晚饭是阿亮做的。腊肉切薄片炒了蒜苗,煮了一锅清汤面。三个人坐在茶座区的小桌子旁吃,牧玄坐的位置正对着门口,偶尔抬眼朝门板看一眼。
“明天几点起来?”阿亮问。
“六点。第一班车七点二十发,提前到车站等着。”
“我定了闹钟了。到时候你们起不来我负责叫。”
牧玄没说话,点了点头。我夹了一筷子面,低头吃了一口。他又朝门板看了一眼。
吃完饭阿亮去洗碗。我把锅端到后院倒掉残水,回来经过门口的时候,透过门板缝看见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的光从底下透进来一点。
马灯在柜台旁边的地上放着。灯罩擦得干干净净,在从窗户漏进来的最后一抹微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暖色。我走过去把它轻轻拿起来,摸了一下灯罩的玻璃面。凉的。
指尖触到玻璃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丝极轻微的温热从表面透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玻璃内侧贴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我收回手,把马灯放回原处。拇指在玻璃面上又搓了一下,凉的。
站起来,转身上楼。走廊灯还没开,我摸到门口,拧了一下开关。
房间里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