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他声音发抖,随手抓起地上一根折断的登山杖,做出防卫姿态。
“护林站赵叔让我们来找人的。”牧玄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们是昨晚进山的直播团队?”
那几人愣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混杂着狂喜和后怕的嘈杂声音。
“是!是我们!”
“你们是救援队的?怎么就两个人?”
“带我们出去!快带我们出去!这地方太邪门了!”
牧玄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嘈杂声渐渐平息,但那五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我们,像抓住救命稻草。
“受伤了吗?”牧玄问。
“小……小伤,擦破皮。”一个短发女生颤声说,“但我们的向导……不见了。”
“向导?”
“嗯,我们雇了本地一个老乡带路,他说他知道一条近路去鬼哭崖……”鸭舌帽男人语速很快,带着懊悔,“但进来没多久,雾就大得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们一个接一个抓着背包带子走,可走到这片石头滩的时候,一回头……抓着的带子那头没人了,向导不见了!我们喊了半天,一点回应都没有,然后……然后就开始迷路,怎么走都好像回到这块大石头旁边。”
典型的鬼打墙。而且是在这片本就磁场混乱的区域。
牧玄走到他们所在的岩石边,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岩石表面湿冷的苔藓,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树木的形态和岩石的分布。
“你们是不是动过这里的东西?”他忽然问。
那几人面面相觑。最后,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看起来年纪稍长的男人犹豫着开口:“我们……我们刚到这儿的时候,雾还没这么大,看到岩石缝里插着一些……一些褪了色的小旗子,还有几个陶土的小碗,里面装着像是米粒的东西,都发霉了。小赵他……他觉得可能是以前探险队留下的垃圾,为了拍视频效果,就……就把旗子拔了,碗也踢翻了……”
叫小赵的鸭舌帽男人脸色一白,辩解道:“我……我以为那是垃圾!谁知道……”
牧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气压低了一瞬。“那不是垃圾,”他说,“是路祭。给山里的东西指路和安抚用的。”
五个人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那……那怎么办?”马尾女生带着哭腔问。
牧玄没回答,站起身,从背包侧袋拿出那卷应急绳索。“所有人,把绳子绑在腰上,连成一串。跟紧我们,一步也别落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人,“如果听到任何奇怪的声音,尤其是哭声,别回应,别往声音方向看,更别松开绳子自己跑。明白吗?”
那几人忙不迭地点头。
就在我们帮着他们把还能用的器材草草收拾、用绳子把所有人串联起来时,一阵极其幽咽、仿佛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哭声,毫无征兆地,从浓雾深处飘了过来。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
是许多声音混杂在一起的、层层叠叠的呜咽,分不清男女老幼,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肺腑的悲切,忽远忽近,似乎在绕着这片洼地打转。
直播团队的几个人瞬间僵住了,那个马尾女生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鸭舌帽男人手里的手电筒“啪嗒”掉在岩石上,滚了两圈。
牧玄神色不变,迅速把绳子的末端在我腰上打了个结实的结。“走。”他简短地说,率先朝着与哭声来源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最后一尊石像大概所在的方位迈步。
我深吸一口气,跟上。腰间的绳子传来拖拽感,后面五个人跌跌撞撞地跟上。哭声并没有靠近,但也没有远离,它像一层冰冷的帷幕,始终笼罩在雾气里,跟随着我们的脚步。
牧玄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小跑。他不再依靠视觉,而是完全凭借某种对地气流动的感知在判断方向。遇到挡路的枝杈或藤蔓,他直接用登山杖劈开或斩断,动作干脆利落。
我一边紧跟,一边努力调动自己的感知。周围的环境能量场确实混乱不堪,像一锅被搅浑的水,充满了躁动不安的杂质。
那些哭声,似乎就是这些杂质情绪化的体现。
左手下意识摸到外套内袋里那卷安土地符。犹豫了一瞬,我抽出一张,在奔跑中灌注了一点微弱的意念,反手贴在了路过的一棵老树树干上。
符纸贴上树皮的瞬间,墨迹似乎极微弱地亮了一下,随即融入潮湿的树皮。以那棵树为中心,方圆几步之内,那种躁动混乱的感觉,好像稍微平息了那么一丝丝。很微弱,但被我捕捉到了。
牧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脚步略微缓了缓。
我们又接连经过了两处似乎有石像残骸的地点,哭声依旧如影随形,但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直播团队的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知道机械地跟着绳子拖拽的力量向前挪动。
就在我们穿过一片格外茂密、几乎要侧身才能通过的乱石堆时,前方的雾气突然剧烈地翻滚起来!
不是风吹的,那雾气像是有生命般向内收缩、凝聚,眨眼间在我们正前方十几米处,形成了几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
轮廓很高大,看不清面目,只是静静地立在雾中,挡住了去路。没有实质,但散发出的阴冷压迫感却清晰可辨。
“啊——!”身后传来短促的惊叫,绳子猛地一紧,有人吓瘫了。
牧玄停下脚步,将我往身后带了带。他没有取出任何法器,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那几个雾中人形。他的脊背挺直,气息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几秒钟的死寂。雾中人形微微晃动着,没有逼近,也没有其他动作。
然后,牧玄做了一个让我有些意外的举动。
他抬起左手,手掌向上,五指微微张开,对着那几个人形轮廓,轻轻向下一压。
没有咒言,没有灵光。但就在他手掌压下的瞬间,我感觉到周围混乱的地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温和而坚定地抚平了一瞬。那几个雾中人形轮廓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随即悄无声息地溃散,重新融入了四周无边无际的白雾中。
阻碍消失了。
“继续走。”牧玄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拉紧绳索,再次迈步。
我压下心头的震动,赶紧跟上。后面的几个人连惊叫都不敢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又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的雾气终于开始变薄,树木的形态也恢复了正常,不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古树。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第五尊石像。
它完好地立在一条隐约可辨的小径入口处,指向东方。
我们走出来了。
当彻底脱离那片浓雾区,重新看到相对清晰的林木和天空时,直播团队的几个人几乎虚脱,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的开始放声大哭,有的则呆呆地望着来路,恍如隔世。
牧玄解开腰间的绳子,走到一旁,拿出地图和指南针核对方向。指南针的指针恢复了正常,稳稳地指向北方。
我靠着一棵树休息,左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奔跑有些抽痛。额头的印记一直安安静静。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了人声和犬吠。护林队的搜救人员终于循着大致方位找了过来。看到我们和五个瘫在地上但完好无损的人,带队的队长明显松了口气。
交接很简短。牧玄只说是碰巧遇到,把人带了出来,关于雾中人形和路祭的事只字未提。护林队的人虽然疑惑我们两个人怎么找到并带出这么多人,但人没事是首要的,也没多问,只是再三道谢。
直播团队的人被护林队员搀扶着,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感激,频频回头看我们。那个鸭舌帽男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很快,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林子另一端,朝着出山的方向去了。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牧玄收起地图,走到我面前:“还能走吗?”
“能。”我直起身,“我们还去观星台吗?”
牧玄看了一眼天色。浓雾散去后,能看出已经是下午,云层很厚,阳光稀薄。
“今天时间不够了。”他说,“先退回护林站附近,找个安全的地方扎营。明天一早再出发。”
我点点头,没有异议。
我们沿着石像指引的小径往回走了一段,在离护林站大约一小时路程的一处背风山坡找到了合适的营地。那是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空地,旁边还有一条细细的山泉。
牧玄动作熟练地支起简易帐篷,收集枯枝生火。我帮着把睡袋铺好,又用山泉水灌满了水壶。
火堆燃起来后,周围的温度上升了些,橘色的火光驱散了山林的阴冷和寂静。我们坐在火堆边,就着热水吃压缩饼干。
“今天那些雾里的东西……”我忍不住开口。
“地脉滞气混合了残留的执念,被那帮人乱动路祭引动了。”牧玄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轻响,“不算真正的灵体,更像是环境记忆的一种体现。吓人,但杀伤力有限。”
“你用手压下去那一下……”
“安抚地气的小技巧。”牧玄看了我一眼,“你贴符那下,感觉对吗?”
我没想到他注意到了。“嗯,好像有点用。”
“有用就行。”他没多评价,转而道,“明天进山深处,可能还会遇到别的。你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如果觉得哪里不对,或者印记有异常反应,立刻告诉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