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点水,休息五分钟。”他说。
我放下背包,坐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溪水冰凉,喝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不少。
牧玄从包里拿出地图,对照着周围的地形。我凑过去看,地图上标注了许多细节:溪流的位置、几处古祭坛的遗迹、还有用红笔画出的“危险区域”。
“我们现在在这儿。”牧玄指着溪流上游的一个点,“再往上走两个小时,能到第一个古祭坛。从祭坛往东拐,有一条隐蔽的小路,能绕开最陡的那段坡。”
“这条路你走过?”
“走过几次。”牧玄收起地图,“但每次来,路都有点变化。山里的阵法在缓慢运转,地形也会随之微调。所以不能完全依赖记忆,得边走边看。”
阵法微调地形。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灵术的范围。
“是青冥师兄布的阵?”
“一部分是,一部分是上古遗留的。”牧玄站起身,重新背好包,“这座山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天然阵法。师兄只是利用了原有的格局,做了一些加固和引导。”
我们继续上路。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像轻纱笼罩林间,后来渐渐变得厚重,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周围的景物在雾里变得模糊,树木像沉默的巨人,静静矗立。
空气里的那种特殊气味也更浓了。我仔细分辨,除了陈旧的金属味,还混着一丝极淡的香火味?像寺庙里常年燃烧的线香。
“小心脚下。”牧玄在前面提醒,“这段路石头多,容易滑。”
我低头看路,突然,眼角余光瞥见雾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个人影。
很矮,很模糊,但确实在动。
我立刻停下,握紧登山杖:“雾里有东西。”
牧玄也停下来,侧耳倾听。几秒后,他摇摇头:“不是活物。是山魅,一种低阶精怪,喜欢模仿人形吓唬过路的。别理它,继续走。”
我们继续前进。那影子果然没再出现,但雾里偶尔会传来细微的声响,有些像是脚步声,又像是低语,但仔细听又什么都没有。
又走了大概一小时,前方雾气突然淡了一些。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出现在眼前,平台中央,立着几根残缺的石柱。
石柱很高,目测超过五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符文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但整体依旧散发着一种古老而沉重的气息。石柱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中央地面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浅坑,坑底积着些雨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
“第一个祭坛。”牧玄走到石柱旁,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刻痕,“这是祈雨坛,至少是几百年了。以前山下的村民遇到旱灾,会来这里祭祀求雨。”
我走到石柱中央的浅坑边。坑底的水很清澈,能看见底下铺着的青色石板。石板上也有符文,比石柱上的更精细。
“这水……”
“别碰。”牧玄说,“祭坛里的水,几十年没换过了,谁知道里面沉淀了什么。”
我收回手。的确,这水看起来清澈,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太静了,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像一面死寂的镜子。
我们在祭坛边休息了一会儿,吃了点干粮。牧玄又拿出地图,确认接下来的路线。
“从祭坛往东,有条小路。”他指着平台东侧的树林,“那条路不太好走,但能节省至少一个小时。你体力还行吗?”
“没问题。”我说。
“那走吧。”
我们离开祭坛,钻进东侧的树林。这里几乎没有路,只能依靠牧玄的记忆和地图上的标注,在树木和乱石间穿行。坡度变得更陡,很多时候需要抓住树干或藤蔓才能保持平衡。
雾气又浓了起来,这次还夹杂着细密的雨丝。雨不大,但很冷,打在脸上像冰针。林子里光线更暗了,明明还是下午,却像傍晚一样阴沉。
我跟着牧玄,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爬。左臂的伤口又开始痛,但我咬咬牙,没吭声。
又爬了大概四十分钟,前方传来流水声。拨开茂密的灌木,一条更宽的溪流出现在眼前。溪水湍急,撞击着岸边的石头,溅起白色水花。溪上有一座简陋的木桥,桥面很窄,由几根原木并排搭成,表面长满了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过了这座桥,再走半小时就能到护林站。”牧玄走上桥,试了试稳定性,“桥有点滑,小心点。”
我跟着上桥。木头在脚下发出“嘎吱”的声响,有些晃。我抓紧两侧简陋的绳索扶手,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到桥中央时,异变突生。
桥下的溪水,突然毫无征兆地暴涨!
有东西从水底涌出来了,水面瞬间升高半米,浑浊的浪涛拍打着桥墩!木桥剧烈摇晃起来,绳索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快过桥!”牧玄在对面喊。
我加快脚步,但桥面太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就在我稳住身形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暴涨的溪水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鱼。
是一张苍白的人脸,在水面下一闪而逝,然后沉入深处。
“别往水里看!”牧玄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过来!”
我咬牙,不再管水里的异象,手脚并用地冲向对岸。在我踏上岸边的下一秒,身后的木桥“咔嚓”一声,中间的一根原木断裂,整座桥歪斜下去,差点坠入溪中。
我喘着粗气,回头看。溪水已经恢复了原来的高度,湍急但清澈,仿佛刚才的暴涨和那张人脸都只是幻觉。
“那是水魅。”牧玄走到我身边,看着溪水,“这座山里精怪很多,大部分无害,但有些会捉弄人。你越是害怕越是关注它们,它们就越活跃。”
我点点头,心有余悸。
“走吧。”牧玄转身,“天快黑了,得赶在天黑前到护林站。”
我们继续前进。雨停了,雾气却更浓了。林子里安静得可怕,连鸟鸣声都消失了。
又走了大概半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灯火。
那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木屋,屋顶铺着青瓦,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屋子周围用木栅栏围出一个小院,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角落堆着些柴火。
护林站到了。
我们走到栅栏门外,牧玄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约莫六十岁的老头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他脸上皱纹很深,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但眼睛很亮,警惕地打量着我们。
“你们是……”
“上山采风的,天晚了,想借宿一晚。”牧玄说得很自然,“镇上饭店老板娘说可以来这儿。”
老头又看了我们几眼,尤其是我们背的登山包和一身装备,最后点点头:“进来吧。山里晚上冷,别在外面冻着。”
他侧身让我们进屋。
屋子里很简单,但很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些粮油米面。炉子上炖着一锅土豆炖肉,香气弥漫。
“坐。”老头指了指椅子,又给我们倒了热水,“就你们两个?没别人了?”
“就我们两个。”牧玄接过水杯,“谢谢。怎么称呼?”
“姓赵,这片的护林员,干了三十多年了。”赵老头坐回炉子边,继续翻动锅里的菜,“你们这时候上山可不太明智,最近山里不太平。”
又是这句话。
“怎么不太平?”牧玄问。
赵老头压低声音:“老有人在山里看见东西。不是动物,是人影。穿得古里古怪的,在雾里晃,一靠近就不见了。前阵子还有几个背包客,非要去深处的鬼哭崖,结果迷路了三天,救出来的时候神神叨叨的,说听到有人跟他们说话。”
“鬼哭崖在哪儿?”
“从这儿往北走,大概两小时路程。”赵老头说,“那地方邪性,我都不怎么去。你们明天要是往那边走,可得小心点。”
“我们不去鬼哭崖。”牧玄说,“我们去东边的观星台。”
赵老头手一顿,锅铲停在半空。他抬头,眼神变得锐利:“观星台?那地方早废了几百年了,路都没了,你们去那儿干什么?”
“拍照片。”牧玄面不改色,“听说那儿看日出特别漂亮。”
赵老头盯着牧玄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我,最后摇摇头:“年轻人,听我一句劝。观星台那地方不干净。以前也有不信邪的想去,不是迷路就是受伤回来。你们要拍日出,去主峰那边的观景台就行,别往深处去。”
“谢谢提醒。”牧玄说,“我们会小心的。”
赵老头没再劝,只是叹了口气,继续翻动锅里的菜。
晚饭很简单,土豆炖肉配米饭,但热乎乎的,吃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赵老头话不多,吃完就收拾碗筷,给我们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折叠床:“晚上你们睡那儿,我睡里面。山里晚上冷,被子不够厚的话柜子里还有。”
“谢谢赵叔。”我说。
老头摆摆手,进了里屋。
我们简单洗漱后,躺到折叠床上。床很硬,但比露宿强多了。牧玄把外套盖在身上,侧身躺着,面朝墙壁,似乎很快就睡着了。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屋外山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声,还有远处隐约的、不知是鸟叫还是别的什么声响。
左臂的伤口已经不痛了,但额头的印记又开始微微发凉。
像在提醒我: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我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见到青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