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想着,她不由自主未经思考就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沈老师,我,这是怎么了?”
沈澈明显误会了她的意思。
他非常专业地同她解释了起来:“你昨晚的经历,在心理学上被称为‘解离’。这并不是什么疾病,而是大脑在承受远超阈值的压力时,启动的一种高度自我保护机制。它让你暂时与现实分离,从而避免精神被击垮。这并不可怕,也不特殊。事实上,它是一种极为普遍的基本反应。任何人,包括我,若是在短时间内,同你一般,接收那样密集的信息与巨大的刺激,都可能会出现类似的反应。”
沈澈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片刻,才真诚续道:“我很抱歉,我之前的一些行为,也成了诱因之一。”
原安不说话了。
一些光怪陆离的碎片,随着沈澈的话语,在她的脑海里快速闪过。
酒店走廊柔软的地毯、陌生情侣嬉笑打闹的声音、一种让她几近窒息的绝望,还有之后许多破碎的零星记忆。
那些记忆中的画面太过扭曲、模糊,宛如雾里看花,她甚至有些分不清那到底是记忆,还是一场噩梦。
所以,昨天她和沈澈出了电梯之后,在酒店走廊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她会突然失去意识?
为什么当她再次清醒时,她会呆在沈澈的房里?
这中间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有顾巍……
他怎么可能会放任沈澈把她带回自己的房间呢?
原安感觉自己的心底瞬间又重新涌起了许多不知名的复杂情绪。她突然就很想将问题逐个抛向沈澈,向他索要答案。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明明都已经滑到了嘴边,她却硬生生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股奇怪而强大的力量,狠狠地拽住了她。
她的思维就这样莫名其妙凌空劈了个叉,转到了毫不相干的林心楠身上。
她莫名就想到了那封提到顾巍的林心楠的绝笔信,思维瞬间定格在了绝笔信开头的那一句“安安,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应该已经不在了”。
原安骤然清醒,思绪在这一刻仿佛被这股力量彻底拽离,落在了另一个她无法回避的痛点上。
她看着沈澈,终于问出了第一个经过思考的理智问题:“沈澈,我妈妈她……”
“我妈妈……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沈澈也没想到,原安的问题竟然是关于林心楠的。
这个问题,怎么说呢,真是即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但他在听清问题的瞬间,下意识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松了口气。
他在庆幸,她的潜意识仍在保护她,没有让她再次询问顾巍的去向,没有让她去触碰那个最核心、最致命的创伤。
所以,他也该吸取教训,不能再次欺骗她。
沈澈点头,如实道:“是。”
原安蓦地感到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虽然在青岚山上的时候,她已经有所预感,并且在沈澈的引导下,已经宣泄过情绪,并且稍微接受了这个现实。
但亲耳听到沈澈如此正式地承认,说实话,她还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她以为自己会再次痛苦地流泪,但诡异的是,预想中的悲恸并没有来临。她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当下的情绪不是痛苦,而是平静,甚至是,冷静。
“那,她……”她顿了片刻,实在没忍心说出“遗体”二字,索性直接忽略了这个词,问道,“她现在在哪里?”
“在市局的……法医室。”沈澈依旧如实回答,“我们已经做了最专业的处理,你不用担心。”
原安的眼睫狠狠一颤。
沈澈这个回答太明确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心理学教授的科研助理会知道的信息。
这分明是只有直接接触绑架案的专业刑警才会掌握到的信息。
还有,他在回答的时候,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我们”。
这种体制内的惯用语,她在望海市局协助办案时,曾经无数次听到刑侦支队的同僚们对外这么自称。
但沈澈不是望海市局的人。
他是一年前因为她的绑架案,才来到望海市局的。
而绑架案后,望海市局唯一新成立且需要外部支援的部门,只有一个,那就是远洲集□□列特大犯罪专案组。
所以,沈澈是这个专案组的成员。
再结合沈澈出身晋阳沈氏、他说话时偶尔的口音以及不经意间带上的地方惯用词语,他大概率是专案组中,那两位从首都辰星调来支援的刑警之一。
很显然,沈澈不可能会是那个刚满二十、活泼脱线、喜欢捣鼓各种无用小玩意儿的天才宅男技术员。
那么,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沈澈,他就是那位传说中来自首都特侦局、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忙得据说连市局大门都没空进的专案组组长。
想到这里,原安简直痛彻心扉。
无数情绪如冰锥,不断刺穿她仅存的理智。
她没有哭,反而笑出了声。
她抬起眼,目光像淬了毒的刀片,缓缓刮过沈澈的脸。
“两个月。”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耗尽全部力气的、残忍的平静,“绑架案发生前两个月,我就以望海市局刑侦支队特别顾问的身份,向你们特侦局递交了协查申请,请求你们立即介入调查。”
“我明明已经在案情分析报告里,阐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和事态的紧迫性。可你们呢?不闻不问,硬生生拖了整整两个月。”她微微偏头盯着沈澈,嘴角在笑,眼里却像是快要哭了,“现在,人都死完了,你们特侦局终于舍得来人了。沈组,我请问呢,现在要你们来干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