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安是在一种被温暖笼罩的妥帖感中,逐渐恢复意识的。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长途跋涉许久之后,突然间,走进了一间小木屋,木屋正中烧着柴火,暖意融融,而她则被人温柔地裹上了一床蓬松软被。
那软被大概刚在冬日阳光里晒了足足一下午,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干燥温暖的气息。
这种感觉非常舒服,让人不由自主从身到心彻底放松。
原安自然而然顺从本能,沉浸在这份难得的舒适惬意里。
许久之后,她终于休息够了。她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汲取到了足够的力量,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室柔软而不刺眼的晨光。
她发现自己被妥善地安置在了窗边一张宽大舒适的单人沙发椅里。
她的身上裹着一条轻薄却温暖的羊绒毯。那张单人沙发椅显然被人细心地调整过角度,温暖的晨光自她身侧巨大的落地窗外斜射进来,恰好落在她肩部以下的区域,如同一个温暖而无形的拥抱。
她不自觉动了动手指,这才发现,自己手上的伤口已经被妥帖地处理过了。有人用酒精专门为她消了毒,还非常用心地在个别较大的伤口处贴上了创口贴。
而她的手里,似乎还捧着一个马克杯?
原安有些疑惑地低头。
她看着手中凭空出现的陌生马克杯,尚未完全清醒的脑子越发迷茫。
片刻,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有些僵硬地抬起头。
几乎是第一眼,她就瞧见了坐在不远处书桌后的沈澈。
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眉宇间也有轻微疲惫,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几乎在她视线投过去的同时,坐在书桌后、正在整合线索的沈澈就敏锐地抬起了头。
“原小姐,你醒了?”
他说着,抬手合上了电脑。
他从书桌后站起身,慢慢朝她走来。
他没有贸然直接走到她的身边,而是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自觉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她的绝对安全距离之外,先是不动声色地从上到下快速扫了一眼她的状态。在确认她没有明显的异样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温柔自然:“原安,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马克杯里的水温还合适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却一如既往温和沉稳。
原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她在认真识别并思考沈澈提出的问题。
片刻,她像是逐渐找回自己的思维能力一般,下意识地低下头,跟随沈澈的问题,蜷了蜷捧着马克杯的手指。
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又过了几秒后,她才极轻地开口,声音沙哑,语气冷静:“水温……可以。”
沈澈微微眯了眯眼。
刚才,他对原安提出了两个问题,感觉如何以及水温是否合适。前者是情绪关心,后者是具体感官。但原安,她迟缓却精准地回答了后一个问题,却在前一个涉及她内在感受的问题上,选择了回避和跳过。
这说明她现在确实已经脱离了解离状态,但内在依旧混乱痛苦。
她的理性在逐步回归,但情感上却依旧脆弱。
总体而言,这是一个向好的信号。
想到这里,沈澈不由心下稍安。
他想,以她的性格,大概率现在是不想见到他的。
毕竟,昨夜他在酒店走廊上,亲口承认了对她的欺骗。
既然她现在已经脱离了解离状态,开始逐步恢复,那么他的身份也就从临时医生变成了刺激源本身。
或许这个时候,他应该主动离开,避免她再次受到刺激。
这样想着,沈澈点了点头,道:“那就好。你先休息一下,我下楼去给你买早餐。”
沈澈说完,便要转身离开。却在这时,身后的原安突然开口喊住了他。
“沈澈,”她的声音非常干涩,语速很慢,甚至还带着不自然的停顿,“我,暂时,不想吃东西。你,能稍微,留一下吗?”
沈澈闻言挑眉。
这个请求倒是有些出乎沈澈的意料。
但无疑,这个反应,对于原安而言,是个向好的征兆。
毕竟,对于一个刚从严重解离中恢复的创伤患者而言,最危险的状态不是崩溃,而是封闭。
在经历了昨晚的信任危机与精神崩溃后,她依然能够向他开口,这说明在她潜意识的权衡中,她还是将他判定为是个安全的、可以依赖的人。
而她要他留下的请求,意味着她潜意识里想要重新和他、和外界产生联结。
她的社会交往功能正在恢复。
沈澈自然非常乐意延续这种向好的发展。
“好。”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应了下来。
他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原安,直到确认原安完全没有任何排斥他的举动后,他才走到原安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温柔而安静地看着原安,沉默地等待原安开口。
原安其实是有些犹豫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沈澈转身的时候,下意识开口留住他。
她觉得自己可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