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姆胸腔里堵着无数句话,沉甸甸地压着心口。
他想说,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从来内奸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他想说,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什么荣华富贵,只想安安稳稳的过自己的小日子。
他甚至还有一个微小到可笑的念头,他想说:自己的孩子叫托比,不叫托尔,那是他的妻子在病床上起的名字。
可是这些话,最终还是闷在了喉咙深处,一声也没能冒出来。
不是他胆小,他是胆子小,可他知道利害,真答应了这是要命的事。
可从他爷爷那辈起,就是这庄园的看守,父亲也是,母亲、奶奶、外公、外婆、舅舅们……世世代代,都服务于阿尔伯特,阿尔伯特的父亲,叔父兄长。
察言观色,已经像是一个本能浸润到了他的骨血里,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知道怎样的姿态能让老爷们觉得舒坦,从而让自己和家人的日子求得一丝的安稳。
而今天,贵族老爷的亲信们亲自前来,和颜悦色的就那样笑眯眯地望着他,一点架子没有。
可萨姆从那完美弧度的笑容背后,从那看似温和却毫无温度的眼神里,知道了他们此行的目的绝非善意与商量。
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就是知道,这些大人物屈尊前来,是为了欣赏他感激涕零、发誓效忠的表演,是为了接收他肝脑涂地的承诺。绝不是为了倾听一个卑微奴仆的恐惧,更不是为了容忍一个蝼蚁般存在的拒绝。
那些高居云端的贵族老爷,他们的耳朵,生来就不是为了这个。
今天不开口,他就是忠诚可靠的萨姆,但是如果开了口,他可能胆小怕死的萨姆,也可能是诡计多端的萨姆,总之,他不会再是农守看守员萨姆了。
可他还有小托比,他的小托比怎么办呢。
送走了亲信老爷,萨姆试了好几次,才让那两条不听使唤的腿勉强支撑着身体,一步一挪地回到他那个简陋的小木屋。
一进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抱住了屋里唯一的孩子,他的小托比,小孩子身上传来熟悉的、混合着青草和汗水的气息,让他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瞬,
“爸爸,”托比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闷闷的,“沃克家……也走了。”
萨姆浑身一僵,慢慢松开了手臂。
沃克是托比最要好的玩伴之一,这阵子,托比的小伙伴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
“他说,他要去斯莱德上学了,以后也会成为老爷……”托比抬起头,眼睛有一种纯粹的、混合着失落与向往的困惑,“我就不明白,上学……真的能让人变成老爷吗?如果能变成老爷,那为什么爸爸不去上学呢?”
“他不会成为老爷。”萨姆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一种异常肯定的语气说道,这是他从骨子里认的理:老爷是天生的,不是学出来的。
但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老爷是天生的,不是学来的,这是他家一代代验证过的道理,从来没有过例外。
但是就在不远的斯莱德,那位大人已经狠狠的威胁到了这些傲慢的贵族老爷了。他看的出来贵族老爷惯有的高傲,自然也看的出眼底深深的忌惮。
阿尔伯特是个体面人,或者说,他是一个要面子的人,要不是真真害怕到了极点,他是不会极尽贬低的。
可他在害怕什么呢?害怕泥腿子们真的会威胁他的地位?还是害怕泥腿子也成为老爷?
萨姆不是个聪明人,也没什么特殊的才能,可是连他这样的人都要被重用了,是不是说,阿尔伯特其实已经没什么人可以用了?
甩掉这些危险的想法。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问出了一个自己从未敢想、也从未敢问的问题:“托比,那……你想去上学吗?”
托比明显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有些不确定地说:“可是……我长大后,不是应该成为看守吗?像您一样,像爷爷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