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站在一间圆形的、密不透风的房间，中央高悬一座铜鼎，铜炉之下烈火熊熊，方才扑面而来的暖风正是燃火所致。

海谣本能地意识到此地险恶，“这是哪，你不是说能通往地上？”

海影脸色微变：“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哑了下去。

海谣恨不得把婴儿对准海影愚蠢的脑门砸去。

她放下襁褓赶忙去推石门，海影浅淡的黑影在墙上左左右右晃个不停。

“他亲口说的，他说若有一日，仙门联手攻破幽都，让我不要管他，就从这个密道逃。”

“他骗了我！我早该想到。”

石门岿然不动，海谣怨气冲天地回头，海影捂住了脸，而海谣视线很快被悬空的铜炉吸引，她把海影扔到门边，“把那门弄开。”自己踱近火焰。

炉体刻有浮雕，画面中央，有一位背临江水、倚马仗剑的女子，鬓如刀裁，面色冷肃，沉黑的眼眸中两簇火光跳动，状似生气，仔细瞧去，是点漆映出的火光。

她的身后跟随无数奇形怪状的异兽，虽然下肢各异，但上身皆双臂修长、平头整脸，与人族无二，拖着蝎子蜥蜴样式的尾巴爬上河岸，给花草葳蕤、江流潺潺的清丽画卷蒙上一层诡谲的阴霾。

海谣视线一一扫过半兽人，心中说不出的惊异。传闻上界古神族裔多为半兽之身，享有驱使成倍力量的特权，下界则纲目分明。四海八荒，地域辽阔，天然的半人唯有幻海鲛族。

说实话，不少妖族还挺羡慕，毕竟化形都少化半个身子。

海谣一直眯着眼，她总觉得兽人在动，视线移回女子，她眼中的两簇火光似乎变了位置，“喂，你觉得他们是妖还是人，这女人又是谁。”

有些眼熟。

仿佛过了很久，空气沉默。

海谣也没指望海影能答出什么，平张五指，凝出冷光。

想看清浮雕，必须登上九级玉阶。

脚下刚挪开一步，手臂瞬间被人死死地钳住，海谣脑子空了半拍，凉意透过薄衫钻进皮肤，她惊转过头，看见海影的脸像白蜡一样，虚汗成股，膝盖在皱巴巴的裙摆下发颤。

海谣满心嫌弃，强忍不一脚踹开：“松手！！”

海影颤抖的手向上指了指，眼神飘忽，“你有没有听见有东西在哭，呜呜的，不止一声。”

海谣挣开海影，摇了摇婴儿，“你吓得它哭个不停，还有脸说。”

“蠢货，婴儿天眼未合，哭闹不休，必有阴邪环伺。”

“没办法，谁让你在这儿。”

海谣绝望得简直冰封海影嘴巴。婴儿哇哇的哭声一阵接一阵，像察觉到危险，竟渐渐地弱了。烈火无声燃烧，大殿恢复令人不安的死寂，紧接着，一声模糊的啜泣从高空幽幽飘了下来。

海谣海影同时抬头，视线落在了空中。

纠缠的连臂人雕像背靠穹顶、挥舞长朔，冷森森地俯视着她们。小心翼翼环绕大殿，每迈出一步，都会在绘满鬼祟的弧形石墙上发出空洞冰冷的回响。

绕过半个圆，绵绵不断的哭腔再也无法忽视，反反复复刺激紧绷的神经。

“谁在那！！给我滚开！”海影松开海谣，拔腿就跑，却踩到裙边扑通摔地，她放大的瞳孔倒映出一抹飞袭而来的迷蒙白雾。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瞬，海谣脸色微变。

白雾从海影心口遁入，无声无息穿过胸膛，当最后一缕白丝抽离身体，海影嘴巴咧得大大的，瞪着两只灰蒙的眼，直挺挺仰头触地，地板瞬间落了几点她吐出的白沫。

海谣看得不敢呼吸，强作镇定，试图挡开，白雾已在她眼底放大。侵入心肺一瞬间，仿佛把五脏六腑的温度都硬生生挤压出去。

她闭上眼，好像成了一滩死水。

黑幕之中，鬼影重重。

少女胸腔染血，脸色灰败，肃穆的祠堂绽开浓郁到无法言说的糜烂香气。少年面色陀红，混沌不清，眼神明晃晃，像剑一样挥来。

光影支离破碎，鬼魅化成姜迁。

他神色阴郁，居高临下地注视她许久，声音很冷：

“我替你承担了这一切，海谣，你知道被逐出师门是什么滋味吗......爹娘早逝，青霞山是我的一切，我什么都没了......无家可归......”

“雪覆深山，风似冰刀，戴上镣铐，归还玉令，除衣祛履，一级一级地走下三千石阶......”

“山路撒盐，雪水融化了，渗进伤口。”

“你应该懂得啊。”

“为什么要逃......”

“公主。”

“公主！你醒来啊！”

“公主，你死了吗。”

“公主死了。”

海谣睁开眼。

姜迁不见了。

白雾聚成了一颗星星，环绕着她，惶恐不安地跳动，每一声嚎叫都显得怪异滑稽，但伤心似乎也是真的很伤心。

海谣认出了它，慢慢坐起来。

“这是哪，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她伸出手，星星落到掌心，像捧一块滑溜溜的冰。失温的恐惧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