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无非三种形态。
第一阶段,是暴力。
拥有庞大身躯、结实体魄、骇人獠牙、健美皮毛、绝对力量的雄性猩猩在一场决斗中脱颖而出,赢得了雌性的交|配许可,双方结成同盟,繁衍族群,壮大势力,霸占一整片山头,坐拥山泉果林数不尽的食物。认清猴多力量大,于是一些求偶失败的雄性选择抱团盘踞山腰。而剩下那些连全男团都不乐意收的落单老弱病残丑,便只能徘徊在山脚下,一面躲避敌袭,一面捡拾馂余,在别人的领地缝隙苟活。
那日,奄奄一息的秃毛老猴儿藏在落叶堆里只剩下半口气,神魂游离间,比太姥更先到来的却是一颗正中面门的苹果。苹果裂缝,牠脑壳也开了窍。对啊,牠咀嚼着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为什么要等雌性看上我呢,反正被打死被饿死横竖都是死,牠翻身稀毛支棱,不如搏一把逆天改命!
很快秃猴儿行动了。可牠不是一般雌性的对手,牠连亚成年都干不过,索性牠将矛头对准了一个雌性幼仔,趁她妈不备,拿石头敲晕了背上就跑。这可是苹果给牠的灵感。
当晚幼仔她妈就找上门踏平了牠的落叶堆老巢,和牠的头盖骨。
秃猴儿虽陨,但牠的事迹在山间传开了。
“原来还能这么干呢!”男团主唱惊呼。男团队长哀叹,“早知这个法子,当初我们也不必自相残杀。”想起死在自己手下的男团门面,男团rap担悲愤交加一顿beatbox。“哥哥是说按照秃猴儿的招式我们就不需要为了雌性打架了吗?”男团忙内天真,“那可太好了!这下我们能永远做兄弟了!”
一夕之间山林擂台风云突变。胆小怕事的雄性不少,蠢蠢欲动的雄性更多。一个、两个、三个,抢来的、偷来的、骗来的,慢慢干得多了经验也见涨,专找那小的、弱的、蠢的下手。男团舞担靠着常年托马斯全旋的臂力把拒绝牠三年那彪悍雌性抗了回来,成员协作用藤条将她死死捆在树上。
“总不能一直捆着她吧?”
“她不跑自然不用捆。”
“可她们都跑呢。”
“那就给她断脚。”
“不给饭吃看她还有力气跑。”
“水也不让她喝觉也不准她睡!”
“捆着就捆着,只要能下猴崽。”
“有了猴崽她们就不跑了。”
“万一她被捆着也能咬人呢?听说比武亚军的喉管就让牠抢回来的雌性撕碎了。”
“你养叙利亚仓鼠还挑好上手的捉呢,太烈的咬人的打死算球,刚好哥儿几个过年能吃顿饺子。”①
这时神经麻痹的雌性悠悠转醒,瞧见被禁锢的四肢,想起被混入毒蘑菇的午饭,扯开干涩唇角血盆獠牙咆哮却下一瞬狠狠挨上一巴掌。
三年舔狗啊!男团舞担眼瞳赤红气血偾张仿若大仇得报。牠甩甩用力过猛而震麻的手腕拾起一颗剔透的无花果,忽地竟软了语气,“我知道你渴了。”牠呢喃诱哄,“乖,听话就给你。”
.
第二阶段,是制度。
暴乱的空谷横尸遍野白骨嶙嶙,除却异动的雄性,人人自危终日不得安寝。谁也不知道谁家的哪个雌性会在何时被掳走,今日还是明天,襁褓中还是睡梦里。然后雨季来临,洗刷,一切尘埃落定,被瓜分的山林迎来了新的格局。
其中男团党扩张势头最是迅猛,隐约有盖过山霸大猩一族之趋,众人都以为这场巅峰对决箭在弦上,不成想,两家派出使节关起门悄没声儿搞了出友好双边座谈会议。
在山霸大猩看来,对方势弱却不可小觑,头铁血拼,保不齐落个下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在男团队长看来,我方强劲但资历尚浅,头铁血拼,保不齐落个结局死无全尸昙花一现。
最主要是,二人心知肚明,鉴于秃猴儿的前车,现下人心躁动,但凡有人敢挑衅上位,无论成功与否,死士赶死士,车轱辘碾车轱辘,这山林将永无宁日。
于是,香蕉这么一分,女贞叶茶这么一泡,两家琢磨出了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这些年,世代众猩,争来斗去为的不就是这方龙椅。”茶气弥漫山霸大猩神色捉摸不透表情疾首痛心,“吾知猩弟抱负,可这惨绝猩寰何日方休矣!”牠放下杯盏三思而后行,“不如,吾将坡地桃林赠予猩弟自治,管辖范围内弟可自行称霸,吾亦不会干涉。”
坡地桃林虽小可是块肥地,“你真愿意把它给我?”男团队长不信这天上真能平白无故掉免费馅饼。
山霸大猩恳切,“你我今日结义便是干兄契弟,即是兄弟,区区桃林又何来的不愿意。这桃林,”牠话锋稍转,“地势偏远,有猩弟当桃霸坐镇吾也乐得清闲,弟弟有心岁末缴些蜜桃给吾的猴崽们解解馋便可,日后若遇贼猩冒犯,猩兄也定护你周全。”话罢牠捋须沉叹,远眺天际凛然又大义,“苦啊,世猩皆苦。吾只愿这山间和平!”
男团队长亦非鲁莽痴傻。心下一合计,草台班子VS地广人多牠未必打得赢,桃霸虽说只是个屈居山霸之下的二霸,倒也是有名有利实打实的稳赚不亏。再者,牠今日反山霸,明日主唱舞担rap忙内就敢反牠,牠的成员什么德性牠一清二楚。
雨季结束带走最后一丝鹤唳,两猩相惜昭示着新世界的开启。
男团队长,哦,如今是桃霸大人了,为保太平,延续义兄模式将桃林四角转赠予主唱、舞担、rap和忙内四人分治,并赐名“南霸”、“北霸”、“东霸”和,“西霸”。至于曾经的山霸大猩,山林之上唯有天,于是大家尊牠为“天霸”。
思路打开,争相效仿,级级向下,人人都能分地,人人都能封霸,连山脚下秃猴儿的亲弟懒猴儿也有了一方篱笆小院,一时间山林呈现出从未有过的祥和。懒猴儿的院子里关着牠的猪牛鸡羊叙利亚仓鼠和雌性和幼崽,牠是它们的农家乐霸。而在这霸元盛世下,规矩约定俗成——一个霸不准觊觎另一个霸院内的东西。
懒猴儿守着自己的篱笆小院甚是得意。牠绑来的这个雌性,岁数小细腿脚,打两天喂两天枣就没再想着要跑。不然像那些不安生的,还得在树上搭个窝关起来,连饭都得用芭蕉叶裹着吊上去。就是,懒猴儿叹息,她生的这个雄性幼崽不省心,老嚷嚷着牠也要小院牠也要当霸。懒猴儿被嚷得心烦只好学着其他霸厉色道,“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身上淌着我的血!我生来就是你霸!血肉天条,敢忤逆自己的霸上就是不孝!敢觊觎自己霸上的东西觊觎农家乐天霸的东西就是大不敬!”霸的世界讲究恩威并施,于是每次唬完了牠又会捡块馅饼哄崽子,“你说你,急什么,霸的东西以后还不都是给你。”
.
第三阶段,是意识。
然而大同的宁静日子并没持续多久,很快,大家意识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同一个雌性在固定霸主家无法可持续使用。
虽然如今都说犯上是逆天,但其实真正不可违逆的天条,是近亲交合,这是刻在每个猩骨子里的种训。凡破戒者,诞下的后代,你看看,不是短命就是呆傻。秃猴儿懒猴儿就有一远亲哥哥,是牠妈和同胞雄性的产物,好家伙那脑袋,状似窝瓜叩两下有回响雨天还能当水瓢。所以啊,为了避免此等惨剧发生,为了延续猩群强健血脉,每只猴到年纪都会离开原生族群。
可现下,放雌崽出户势必尸山血海覆辙重蹈;雄崽出户,出户意味着又要上擂台厮杀,所以傻子才出,等着继承牠霸的院子不就好了。懒猴儿,懒猴儿自己也不愿崽子出户,都走了牠还能给谁当霸?牠的雌性去年莫名其妙死了,搞得牠就这一个崽,要是崽子也走了,牠的小院以后难道要便宜了隔壁脏猴儿!
农家霸懒猴儿能想明白的事其他霸当然门儿清,要保住院子就得有猴,想有猴就得有新雌性补血。于是,不约而同地,所有霸将目光落在了其他霸的雌性后代上。
雨季又临,打落在篱笆围墙架势剑拔弩张,院落边境对峙冲突愈演愈烈,院落边境铁锁荆棘越套越牢,俯仰之间户户夜不能寐人人自危,谁都怕啊,怕自己的雌性被抢,可这户户啊,又都伺机而动摩拳擦掌。
第一声枪响在某个暴雨夜炸膛。以狠戾闻名的西霸率精锐向东奇袭将昔日手足满门屠戮。许多猩看见了,在牠们扛着战利品离开后,那被点燃的东霸府邸在大雨里烧了彻夜。
天下大乱。
首战告捷西霸羽翼强硬,桃霸有意镇压一时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也恰是牠这模棱的态度,演变成了某种信号。
篱笆倒了,铁锁折了,鸡飞狗跳。当年惨象重现,天下怨声载道,而怨气最大的当属只生了雌崽的户院。烽火乱世,再全力的保护也要被消磨成怨怼。牠们开始怪,连同一些母亲,怪雌崽是累赘,慊“还不如像懒猴儿只生个雄崽,不用心惊被偷家还能出去往回抢”,恨“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祸害玩意”。
终于,在桃霸第三次求见时天霸宣了牠进殿。山脚下的事按说天高猩帝远,可西霸接连拿下菠萝田、榉木林、水帘洞三个要地,再任由事态发展下去,等哪天那小子跟桃霸,不,是跟牠的男团队长大哥拔刀相见,到那时候,火可是真要烧到牠霸的天禁城了。
桃霸卯时进的勤政门,未时过方才出,出来后第一时间摆架西霸府,不消一刻钟传信的小吏自西向东,再过三刻,一抬轿辇离开天禁城一路向西,当晚埋伏在天禁城外的西霸军便没了踪迹。中介桃霸与西霸转眼又从恨海情天重归把酒言欢的好兄弟,南霸北霸受启发,也是两台轿子一出一进。桃林太平。
次日从坊间说今天头条的精猴儿嘴里大家才知天霸走的这一步叫“和”棋,不动一兵一卒,不损一毫一厘,得偿所愿各取所需。
“就是呀,你家的在你家用不成,我家的在我家用不成,你也要,我也要,换一下就好了呀!”
于是乎,一家换两家换家家换,战事变喜,连那轿子上溅了血的白布这下都瞧着欢庆。可这欢天喜地中也有发愁的。
“唉。”懒猴儿抽着卷叶子,好不容易说动牠那懒崽出门抢雌性,“这怎的,突然又不抢了?”牠愁容满面,“我这院儿里也没个雌的,拿啥跟别的霸换?”
“你傻啊。”隔壁脏猴儿蹲在墙角下给牠出主意,“你拿家伙什儿换去啊!”
“啥?”懒猴儿不解。
“这都不懂?”脏猴儿洋洋得意,“早跟你说都当上霸了要多多关注山林局势。”
自打天下封霸林地分瓜,各霸守着自己的门户太平是太平了,饮食上却难免单调。当然新时代嘛办法总比困难多,很快,一个文明且便捷还时髦的社交方式诞生了——以物易物。一传十传百,最后竟形有了规模成了习俗,固定日子在旱地柿子林边,大家拿出自己院里的粮食集中交换,碰上投缘的,换完东西还会互相捉捉跳蚤。后来坊间便称这项活动为“跳蚤柿集”。
“你是说现在雌性也能换?”懒猴儿有些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