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真心，字字诛心，小燕子不仅是为了吟霜母女鸣不平，也同样为自己幼时颠沛流离的命运而伤感。

乾隆伤感道：“皇额娘，有些话点到为止，别伤了孩子的心。”

太后无奈摇摇头：“恐怕也追究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了！小燕子，我又听说，你对皇后派来教导你的精奇嬷嬷有些不满意？还在漱芳斋闹了一场？”

那拉皇后赶忙上前：“回老佛爷，这件事都是妾身的不是，妾身本想着给老佛爷调教出一个明艳贵气的格格来，只是格格小姑娘家家的，又是金枝玉叶，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头，脾气难免大了些，咱们做长辈的，难不成还和孩子计较不成？”

太后对皇后那点子小心思洞若观火，只是皇后到底是她一手扶植上来的，自然也容不得旁人去挑衅她的权威，安抚地拍拍皇后的手：“你是皇后，教导孩子，天经地义，你不计较，我来计较便是。”

太后复正色道：“小燕子，皇帝认了你，也昭告天下封了格格，哀家自然也拿你当孙女看，你不通文墨，规矩也搞得乱七八糟。若非是你娘生性倔强，桀骜不驯，没有一点身为女子的温柔婉顺，你也不会自小流落民间，为了谋生搞这些不三不四的行当，沾了一身江湖习气，不成体统。日后，诗书礼仪，针黹家计都得学起来，知道吗？”

太后轻描淡写的话语，落到小燕子耳畔，却如千斤橄榄般，她的神情倔强而固执，手里的帕子早被攥成了一团乱麻。

太后没有忽略小燕子的表情，提高了声音问：“还珠格格，你好像有点不服气，是吗？”

小燕子咬咬嘴唇，低下头去。

“有什么话就说，别在我面前耍这些小动作！”太后盯着小燕子，命令的喊。

小燕子紧闭嘴，拼命摇头。

“要你说话，摇头是什么意思？”太后更加不满了。

这一下，小燕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抬起头来，冷笑道：“说就说！是您要我说的，不是我自己要说的！我不敢不服气，因为您是高高在上的太后。您说的话，比圣旨还圣旨，小老百姓只能遵旨。您认为民间都是一些‘不三不四’的事，我还认为宫里才有好多‘不七不八’的事呢！”

太后哪里碰到过这样的钉子，顿时大怒，一拍桌子：“放肆！”

乾隆有意为她解围，佯装怒道：“小燕子，你怎么能这样顶撞老佛爷，还不认错！”

小燕子干脆利落的跪下，但依然昂着头，眼里仿佛烧着熊熊烈火，她和吟霜是拜过天王老子和阎王爷的姐妹，她的娘就是自己的娘，她怎能容许老佛爷这般贬低。

小燕子深吸一口气，依然是一副绝不妥协的模样：“皇阿玛，老佛爷是您的娘，所以您孝顺她，维护她，可我也是一样的！老佛爷说我娘是自讨苦吃，可是凭什么？不三从四德她就活该受这些罪吗？她养我这么大，容易吗？人又不是一个物件，喜欢的时候就捧在手心里，不喜欢的时候就随便找个地方丢掉！我是没有教养，没有学问，可那是我想的吗？我但凡学什么三从四德，早就被弄死了！”

太后冷笑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还珠格格，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哀家是年纪大了，招架不住她这所谓的‘心直口快’、‘天真烂漫’。桂嬷嬷，传敬事房！”

令妃眼看着事态不对，赶忙上前劝道：“老佛爷，格格有错，却未必是存心的，若是当着宫里这么多人的面发落，皇上和格格颜面何存。”

那拉皇后也上前道：“老佛爷，还珠格格进宫的时候就受了箭伤，纵是触了以下犯上的大忌，可女儿家金贵，禁不起打，还要顾及皇上，请老佛爷三思。”

令妃闻言，柳眉瞬间蹙起，皇后看似在为小燕子说话，但字句都在提醒太后，小燕子恃宠而骄，一下犯下，果不其然，太后脸色愈发难看。

夏雨荷在一旁也坐不住了，小燕子的话虽然粗糙，却自有她的道理，正欲起身转圜，然而另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却站了出来，是素来寡言少语的愉妃海如沁，愉妃人如其名，为人温柔婉约，稳重端庄，缄默的如一尾鱼，在紫禁城这个光华璀璨却危机四伏的池水里游动着，就连偶尔跃出水面，也不过荡起小小涟漪罢了。

“老佛爷，请容妾身一言，还珠格格性情不是一般闺阁女儿的温雅端庄，自有其可贵之处，她虽语出不逊，却也是一片维护母亲的赤子心肠，当年皇上和长公主不也曾经这般拼命维护过老佛爷吗？”

愉妃的声音温和而沉静，如拂面的柔风，太后眉头紧皱，但神色已经渐渐缓和下来，似是沉浸在回忆之中，暗夜，细雪，在她被先帝疑心害的年妃早产之际，是一双儿女为她撑起了一片天。

夏雨荷亦是婉言：“愉妃姐姐说的极是，老佛爷再怎么生气，也不过是怕孙女儿左了性子罢了，若是真的传了散差，反而违了老佛爷的本意了。”

太后思虑片刻，虽然愉妃和夏雨荷都给她递了台阶，但心中的芥蒂终究是难以消除。

对于太后和景贵人的恩怨，乾隆再清楚不过，正斟酌着怎么劝太后。

殿外却忽然传来少女清脆的笑语：“老佛爷！您才回宫，就闹了个人仰马翻！累不累呀？”

一听声音，紫薇面露喜色，下意识抬起头循着声音望去，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宫女拨开门前帘幕，流转的寒风陡然侵袭入殿，一位妙龄少女从漫天雪色中走来，她的身后，惨白的天空宛如一匹褪去鲜色的绫绸，自其中散失的灵气仿佛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和容端极为相似的眉微微上扬，婉转柔和，眉下是一双含情的眼，如秋水寒星，顾眄流光，双颊梨涡浅浅，盛满一泊笑意，仿佛是三月里绚烂迷离的春景，正是晴儿。

晴儿对着一众人行了礼，又对紫薇俏皮的眨眨眼，这才走到太后身边，亲昵得把太后的胳臂一挽，吐语如珠：“老佛爷，我看这个还珠格格还是挺好玩的，这才是第二次见面，老佛爷就就要传散差打人，岂不是要把人家吓坏了。还珠格格到底是新来的，对您了解不深，不知道您是为了她好，还以为您不慈祥呢！您那份慈悲心，那份菩萨心肠，她说不定就误会了！那，您不是得不偿失吗？。何况打在儿女身，痛在父母心，您好歹也心疼心疼皇上啊。”

“你这丫头，又是来充滥好人了。”太后嘴上说着责备的话，但语气却带着十分的宠溺。

小燕子定定地望着晴儿和太后，心里又生出几分异样的酸涩。

“老佛爷，晴儿才不充滥好人呢。”晴儿见太后有几分松动之意，趁热打铁，“您想想，咱们还在五台山的时候就听说了这个还珠格格的大名，回宫一路上都在传，皇上仁德，收养民间孤女为义女，正如礼运大同篇里所言，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还珠格格再有不是，她的存在也为咱们皇室赢得了人心，不是吗？难道还真跟她生气不成？您也知道，只要您老人家一生气，整个皇宫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人能够心安，大家都会跟着难过，您何必呢？”

太后看了晴儿一会儿，脸色由阴转晴：“也罢！今日有这么多人为你求情，看在皇帝的面子上，看在晴儿的面子上，我今日便饶你一回，只是，下不为例。”

太后略一沉吟，又劝乾隆：“皇帝，我知道你心疼女儿，可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不教而诛不是正理，溺爱不明也是一样的。”

“皇额娘教训的极是。”被太后这么一提醒，乾隆也后知后觉，不能再继续放纵下去了。

翌日，乾隆就把紫薇和小燕子都传召到了三希堂，紫薇作为受宠的皇女，时常都会跟着乾隆在这里看书品画，泰然自若；小燕子则是第一次到乾隆的私人书房，好奇的东瞧瞧西看看，但目之所及皆是各种她不感兴趣的书法绘画，唯有低炕墙壁上五颜六色的瓷壁瓶看着还有点意思。

乾隆见她兴致缺缺的模样，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把她的毛病纠正过来：“朕今日叫你们两过来，就是为了小燕子的学问和教养。朕已经传谕宫中闺学，过几日，你就跟着你的姐妹去庄先生那里上课。”

“紫薇，朕看你大抵还和小燕子合得来，她初来乍到，很多事情都不懂，朕思来想去，也就是你还可以帮她一把了。”

“皇阿玛，你要我去上学？那我要学些什么？”小燕子疑惑道。

“诗词歌赋、经史子集、女则女训，针黹女工，你是朕的女儿，怎能是个不识字的白丁。”

“什么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皇阿玛，我又不考状元，干嘛学这些东西，里面尽是些看不懂的酸话，又不能填饱肚子，有什么用！”

“读书是为了开智明礼，什么叫没用！”

“小燕子，你给我听好，朕不是和你商量，让你去读书，这是圣旨。”见她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乾隆登时怒了，“你若是消极惫懒，朕饶不了你！”

望见乾隆小燕子争执的模样，紫薇轻轻叹了口气，皇阿玛还真是给她找了个麻烦的差事啊。

她心中更添几分隐忧，却不是为了小燕子上闺学的事，而是那位下落不明的“真格格”，美丽、脆弱，如一鸿轻羽，也许已经死了，也许正在某处，等待着她的“曙光”。